1949年1月20日,北平城内的炮声彻底停了。街面上透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气味。东城弓弦胡同保密局北平站的后院厢房里,徐宗尧坐在紫檀木桌前。桌面上光秃秃的,只并排摆着两张薄薄的公文纸。
北平看守所所长周正和法官崔汉光推门进来,周正走到桌前,手指点在左边那张纸上。
“这一份,是请示释放在押的一百多名政治犯。”周正咽了口唾沫。他的手指接着移向右边。“这一份,是请示枪毙三个人,请您批复。”
徐宗尧靠在椅背上。他盯着纸面上的墨迹,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进口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青蓝色的烟雾在屋子里慢慢散开。
他坐在这个站长的位子上,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
1948年底,冀辽热察边区特别站被解放军打散。徐宗尧自己向毛人凤打报告,提议撤销那个特别站。
谁知道北平局势一吃紧,毛人凤一纸调令,把徐宗尧强行派到北平当站长。
这根本不是什么升迁。前任站长王蒲臣早看准了北平守不住。王蒲臣提前买好了南飞的机票。
他带走了一大批死党亲信。这座带不走的四合院成了一具空壳。
几十个随时可能哗变的特务留了下来。那些销毁档案、破坏城市建筑的烂摊子,全部砸在徐宗尧头上。
明眼人都知道,南京当局这是找个替死鬼来顶雷。徐宗尧根本没有推辞的余地。
这种拿枪顶着后腰逼人就范的滋味,他早就尝过。
1941年,他奉命去策反伪军将领白凤翔。
事情刚办到一半,军统特务冯贤年突然找上门。
冯贤年手里捏着证据,直接把话挑明,指出徐宗尧的真实身份已经彻底暴露。
冯贤年当面警告他,如果不立刻加入军统,日后必定遭到严惩。当年他硬着头皮穿上了这身皮,把命交了出去。
如今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上面又想让他留在北平做陪葬。
接手北平站后,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钥匙收归己有。金库和档案室全在他一个人掌控之下。
傅作义在怀仁堂公布和谈协议后,保密局内部彻底乱了套。
南池子缎库胡同的电讯支台里,几十个报务员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嚷嚷着要化整为零潜伏下来搞破坏。有人收拾细软准备马上出城逃命。双方甚至拔出枪来对峙。
徐宗尧接到报信,立刻坐车赶过去。他站在院子中央,扫视那一圈黑洞洞的枪口。
“南京不会派飞机来接你们。上面也不会发欠你们的饷水。”他直接戳破了所有人的幻想。“留下来搞破坏,被抓住就是死路一条。交出装备,跟我起义,这是唯一的活路。”
那一天,电讯支台的几十条枪全都放下了。
几天前,他还特意去找了主张和平的将领池峰城。
他向池峰城提出一个建议。趁着军统那帮要员群龙无首,找个借口把他们全扣下来,然后移交给地下党。
池峰城却摆摆手,表示傅作义已经答应放行,不愿再去得罪人。扣人的计划没成,徐宗尧只能退回弓弦胡同。
现在,抉择摆在面前。
这两张纸,轻飘飘的。纸面上却压着一百多条人命。
左边那份释放名单,批下去,人就能活着走出看守所。右边那份枪决三人的名单,批下去,执行队立刻就会动手。
徐宗尧夹着烟的手指没有抖。他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蘸砚台里的墨。
他先拉过左边那份释放政治犯的签呈。他在下面端端正正地写上“如拟”两个字。
周正和崔汉光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出声。周正稍微往前凑了半步,等着他在右边的处决名单上签字。
徐宗尧却把毛笔搁回了砚台上。
“这一份,先压一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报保密局,等南京的回文再说。”
崔汉光愣住了,忍不住开口提醒。“可是站长,现在电报根本发不通。等回文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就等着。”徐宗尧没有看他。他把到处决名单推到桌边。“程序怎么规定,我们就怎么走。”
屋子里安静下来。没有大义凛然的训斥。
在那个决定人生死存亡的关口,他熟练地抛出了官场上最油滑的那套公文说辞。
他用一个拖延时间的上报流程,把这道杀人命令悬在了半空。他没有正面拍桌子抗命,也没有让屠刀直接落下。
同在这座城里,前任站长王蒲臣遇到类似的事情。
他的做法截然不同。得知原北平市长何思源四处奔走呼吁和谈,王蒲臣没有半点犹豫。
他直接给手下的特务段云鹏下达了暗杀指令。
徐宗尧用一种最圆滑的方式,保住了那些人的命。
几天后,北平和平解放。周正拿着那份批了字的签呈,把看守所里的一百多名政治犯全放了。
那份请示枪决三人的公文,直到解放军接管保密局大院,也没有等来南京的批复。
徐宗尧带着站里的特务,打开了地下金库的厚重铁门。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里面整齐码放着装有贵金属的木箱,旁边是成捆的外币和珠宝首饰。
武器库那边,清点出五部大功率秘密电台、一百二十七支长短枪。架子上还堆着两箱雷管和几千发子弹。
最核心的机密柜里,存放着三大本厚厚的潜伏名册。
名册里详细记录了八百多名特务和外围线人的住址及掩护职业。全部地下联络密码也存放在铁盒子里。
文章来源:人民网党史频道、光明日报文摘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