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岁的陈姨家里来了个二十九岁的男护工小周。那天夜里,小周刚帮她擦完身,热毛巾还软乎乎搭在她手腕上没来得及撤,人就闷头坐到了床边的小凳子上。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影子拉得老长,小周的脸大半埋在暗处,两只手死死绞在膝盖上,指节都掐得泛了白。他低着头,声音发颤地开了口:“陈姨,我妈做心脏支架还差八万,您……能不能先借我?”
陈姨没动,手腕上那点热乎气还留着,她就这么静静搭着,盯了他几秒。小周来这屋里整整四个月了,每天雷打不动下午三点上门,翻身、擦洗、揉那条做完腰椎手术僵住的腿,把她从床上挪到轮椅再挪回来,一声怨言都没有。孩子们远在国外,老伴走了三年,请人的钱全是她自个儿退休金里抠出来的。小周干活利索,话少,从不探头探脑打听她家底,唯一多嘴那回,是她腰疼得直抽气,他一边揉一边随口提了句,自己妈腰也不好,从小给他妈揉到现在,揉了十几年。当时她顺嘴问了句身体咋样,他也只说还行,老毛病,别的半个字没漏。
如今这张口,就是要八万。
陈姨慢慢把腕上的毛巾摘下来,叠成四方块搁在床头柜上,说:“小周,抬头。”小周犹豫了一下,抬起脸来,眼眶红得厉害,嘴唇抖着,说知道这事儿太唐突,干了四个月才换来这点信任,不该开这个口。可妈真拖不起了,医生说再不支架,随时心梗。亲戚借遍了还差八万,可以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以后每个月从工资里扣,扣完为止。
陈姨问:“你有几个兄弟姐妹?”
“就我一个。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学护理出来打工,就是想给她攒这台手术的钱。干了三年攒了四万,手术要十二万,还差八万。”他说着声音就哑下去了,说想了很久实在没路走了才来找她。又补了句,陈姨您放心,我护理资格证是真的,这四个月我对您怎么样您心里有数,我不是骗子。
陈姨没吭声,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水杯,小周立马站起来端过来,递到她手里时手指还在抖。陈姨喝了一口水,问:“你妈现在在哪儿?”
“在老家县医院住着,堂姐在照应。我本想请假回去,可一回去了就没收入,更凑不齐这钱。”
视频拨通了。屏幕里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瘦得颧骨凸出来,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床头摆着心电监护仪,墙上是住院信息卡——跟小周说的一毫不差。镜头晃着凑近了点,陈姨看见老太太手腕上戴着只旧银镯子,磨得发亮。她忽然想起老伴走的那年,手上也戴着这么一只,说是祖上传下来的,非要戴着走。
挂了视频,陈姨问:“你妈多大?”
“六十二。”
“比我还小五岁。”她叹了口气,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存折,说里面九万是留着应急的,你拿八万去,写个借条就行,利息不要,工资也不用扣。你好好照顾你妈,把手术做了。
小周“扑通”一声跪在床边,陈姨伸手去扶够不着,说你别这样,快起来。他不起来,额头抵着床沿,肩膀一抽一抽的。陈姨说再跪就不借了,他才慢慢站起来,一脸的泪糊得看不清。
后来小周请了五天假回去陪他妈做了手术,很成功。回来后干活更卖力,每天多揉半小时腿,变着法熬骨头汤。陈姨说你别在我这儿乱花钱,钱是要还我的。小周说,工资照扣,汤是自己的一点心意。
又过两个月,陈姨能下地走了。那天小周扶她在客厅慢慢挪步,陈姨忽然问:“你妈出院了吧?”小周说出了,在家养着,能自己下床了。陈姨说,那你过年带她来我这,我包饺子给你们吃。小周愣了一下,说好。
窗外的太阳斜进来,陈姨扶着椅背往前挪了一步。她心想,人这一辈子,有时候也就是八万块钱的一道坎。你迈过去,对面就是一个年轻人的指望、一个老太太的命,还有你自己心里那点暖。老伴走的时候,旁边没半个亲人,护工是临时喊来的,连杯热水都没人递。那种冷,她记了一辈子。
现在她有热汤喝了,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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