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大使馆发布“为所有人复仇”视频,为啥会提到日本广岛?这并非简单的话术挪用,而是两套从根上就彼此抵触的二战史观。对我们而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正义性是天经地义的元叙事,不容辩驳。中国作为同盟国阵营的战胜国、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整个现代大国地位的法律与道德基础,就建立在雅尔塔体系之上。
我们想要恢复的,是自己在这个战后秩序中本该拥有的地位,而不是掀翻牌桌。所以,我们始终警惕日本军国主义复辟,并经常在关键时刻敲打美国人:“不要忘记,你们也是珍珠港袭击的受害者。”
这种叙事的潜台词极为清晰:美国战后出于地缘私心,对日本清算不彻底,保留了天皇制,释放了大批战犯,纵容右翼回潮。我们对此不满,恰恰是因为我们极度看重那场战争的定性与战后秩序,才会反复要求美国回到“反法西斯盟友”的初心。
伊朗方面,乃至其背后的伊斯兰抵抗势力的历史想象,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在他们的逻辑里,原子弹不是日本军国主义的报应,而是盎撒帝国主义种族压迫的终极象征;日本和平宪法第九条,非但不是对侵略的忏悔,反倒成了美国阉割他国主权、进行文明羞辱的铁证。
于是,广岛记忆被他们从反法西斯的历史脉络里完整地剥离出来,洗去所有与南京大屠杀、巴丹死亡行军、新加坡大屠杀相关的加害者底色,提炼成一颗纯粹的“白人霸权作恶子弹”。
伊朗大使馆视频里对广岛的“声援”,本质是在用这一重新包装的符号,质问日本及西方:“你们有什么资格在加沙问题上谈人权?当年杀死二十万广岛平民时,你们的人权在哪里?” 这种质问,跟反法西斯战争没有半毛钱关系,而是另起炉灶的叙事,一场属于伊斯兰世界百年反殖创伤记忆的投影。
俄罗斯、越南等前苏东阵营国家,虽然也偶尔质疑对广岛、长崎投下原子弹的“必要之恶”,甚至抨击那是美国为了战后威慑苏联而搞的“核外交”,但他们哪怕对日军的暴行再漠然,也绝不会否定盟军与德日轴心国作战的正义性。
苏联在浩劫中牺牲的2700万人,是在与纳粹军队的殊死搏斗中倒下的,这个巨大的牺牲锚定了他们的历史底线:法西斯主义是绝对的恶。越南虽然抗击法国、美国,但胡志明在1945年宣读《独立宣言》时,开头引用的正是美国《独立宣言》的话语,视自己为反法西斯联盟的一部分。
但伊斯兰世界很大一部分叙事者就截然不同了。他们打心底里认为轴心国乃正义之师,甚至带着一种后见之明的“感恩”。在他们眼里,恰恰是二战中纳粹军队在欧洲闪电般击溃英法帝国主义,才从根本上动摇了老殖民帝国在亚非的统治根基。为印尼、缅甸、印度等地的民族独立提供契机。
这套叙事完全不在乎德国人在欧洲搞的种族灭绝,也无视日本在亚洲制造的无数万人坑,它只截取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条线:敌人的敌人,就是战友。所以你会发现,印尼长期高调纪念那些战后选择留在当地、帮助训练独立军的日本“残留士兵”,甚至在独立纪念碑的宏大叙事里,日据时期也被视为“准民族觉醒”的预备期。
在阿拉伯世界,否认或极度淡化纳粹对犹太人系统性大屠杀的言论长期盛行,不少知识分子和政客甚至公开声称,那是西方为给以色列建国铺路而刻意夸大的“神圣骗局”。
对这些国家而言,轴心国的战争罪行,要么根本就不存在,要么就是“必要的代价”。他们不仅不相信盟军击败轴心国是为了建立战后和平,甚至认定所谓雅尔塔体系,不过是美苏两大新帝国瓜分世界的又一场肮脏交易。这种选择性的记忆掠夺,堪称一次鸡贼的叙事套利。
伊朗大使馆那则视频之所以让我们感到不伦不类,就是因为它蛮横地将我们视作不可动摇的历史坐标,进行了肆意重构。我们深切戒备军国主义幽灵,他们高唱的却是对彼时帝国压迫者的复仇渴望。
大家虽然都有反美情绪,但手里握着的地图,一张是修正雅尔塔,另一张则是彻底焚毁雅尔塔。这也解释了一个长久以来的困惑:为啥有些力量看起来都在和美国周旋,但彼此的精神世界,却天差地别。广岛,只是这个巨大认知裂缝中,偶然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