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12月,上海法租界。杜公馆又添了一个男丁,排行第七。孩子的父亲,是当时在上海跺一脚地皮都得颤三颤的杜月笙;母亲,是红遍京津沪三地的京剧名角姚玉兰。
这孩子取名杜维善。杜月笙给儿子取这名,心思挺耐人寻味——"维善",维系善道,听着像个教书人家对孩子的指望。
可他老子是什么人?青帮老大,三鑫公司贩鸦片起家,黄金荣、张啸林那辈的狠角色,跟蒋、戴笠绑在同一条船上,上海滩的烟赌娼、码头、工会,哪样没他手指头插着。
这样一个父亲给儿子取"维善",多少有点"我这双手脏了,下一辈别再脏"的意思——民国那代江湖人差不多都这毛病,自己刀口舔血,回头给儿子捐学堂、取文名,仿佛名字取得好,因果就能断在孩子这辈。
杜维善没子承父业,算是杜家几个儿子里最不像杜月笙的一个。1951年杜月笙在香港病逝,姚玉兰带着灵柩和儿女去台湾,杜维善在台湾读完中学,跑去澳大利亚学地质,留学第三年开始勤工俭学,银矿里钻矿井、画图纸,半年读书半年下矿,四年课程硬是读了八年才拿学位。
回台湾进了石油公司,在台东找着了蓝宝石矿脉。这履历放杜公馆那帮"公子哥"里简直异类——他大哥杜维藩是银行路子,四哥杜维新搞进出口,唯独老七蹲矿井。
转行玩古钱币是三十二岁那年在台北北门邮局二楼古玩市场,买了一枚汉五铢开始的。这一买就买了半个世纪。
他专攻的方向邪门又冷——丝绸之路沿途五十多个古国的金银币,萨珊、贵霜、白衣大食、黑衣大食、塞人、大月氏、嚈哒,这些在中国史书里就那么几行的"西域胡商",被他用几千枚钱币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
汪庆正生前评过一句:杜维善的萨珊金银币收藏,品种之全、研究之精,世界私人收藏里排第一。
1991年他第一次回上海,站在上海博物馆老馆里——这栋楼解放前是杜月笙的物业,地下原是银行金库,装着厚铁门那种。
他跟接待的人开玩笑:"我回来了,来收房租的。"说完自己先笑,接着说:"开玩笑的,我是来捐赠的。"那批367枚萨珊金银币递出去,是第一次。
往后二十年他前后捐了七次,总数四千多枚,上博丝路钱币这块从近乎空白直接跳到全国魁首,专室挂着"杜维善谭端言夫妇捐赠"的牌子,上海市给了白玉兰荣誉奖金奖。
这事儿的反差就在这——杜月笙当年在上海敛的财、攒的势,最后绕了一圈,由他小儿子把一批西域古钱送回上海,摆在当年自家楼里的博物馆。
杜维笙1977年以义子身份给孟小冬(杜月笙五太太,姚玉兰的"对头"兼"姐妹")送终,这层豪门人情比戏文还绕。2020年3月杜维善在温哥华去世,88岁,葬礼简单。
回头看1933年那个法租界的冬夜,姚玉兰产房里的啼哭,杜月笙抱起来看一眼,大概想不到这小子后来会把他"维善"两个字真活成那样——没接青帮的班,没碰政治的浑水,把钱和学问都留在了故地的博物馆里。
杜公馆那栋楼地下金库的铁门现在锁的是上博的西域金银币,也算另一种"收租"吧。
史料出处:杜维善、董存发《杜维善口述历史》,上海书店出版社2019年;上海博物馆官网《杜维善先生再向上海博物馆捐赠西域古国钱币》(2013);新民晚报《著名收藏家杜维善去世 曾向上博捐赠数千枚古钱币》(2020);百度百科"杜维善"词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