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依古格的移民面试
1995年，我拿到一笔世界卫生组织的奖学金，到达拉斯进修心理治疗。那之前我已经办了因私护照，但这个奖学金是中国卫生部跟世卫合作项目，必须用因公护照，我就重新办了护照，拿的是J1签证。这种签证规定学习结束必须回国服务两年，作为对政府资助的补偿。其实我是用世界卫生组织的奖学金进修，并没拿中国政府的资助，但文件就是这么规定的。
所以我到达拉斯之后，不买车，不置办家具。东西都放在两个行李箱里，需要用的时候拿出来，用不着了就给塞回去。一副随时可以上飞机的架势。
可能因为我的医生身份，当时在中国留学生圈子里，我似乎很受欢迎，许多人热心跟我结交，还有人建议我别管什么规定，“黑掉身份”留在美国。“在美国，捡易拉罐卖都比在中国挣钱多”。再说，找个“能干”的律师，照样可以拿绿卡。 我知道他们是好意，但我也不觉得“黑掉身份”（就是做非法移民），躲在美国捡易拉罐，算得上什么体面行径。而所谓“能干”律师，我能猜到他们都用的是什么手段。所以同学们劝归劝，我一直没太当真。
后来有一天，有位朋友跟我说，要不你申请移民加拿大？加拿大经济水平跟美国差不多，但是不受J1签证的限制。而且加拿大移民不需要先有工作，而是评分制，硬指标。你如果够指标，英语又不是问题，那自己花百十元就可以申请。如果英语不太流利，可以请律师代理。
这个建议我倒是有兴趣。于是下次有中国朋友开车带我去华人超市的时候，我就抓了几份中文报纸。回来翻了翻，果然有中国人开的移民事务所做广告，说可以办加拿大移民，只要两千美金，还可以免费评估云云。我就拿起第一份广告，按号码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人很热情，说你先介绍一下你的背景，我帮你分析一下成功率。我说了背景，她跟我分析说：加拿大的移民是评分制。什么条件多少分，都有明确的文件规定。你看哈，你学历XX分，工作资历XX分，语言XX分，职业种类XX分……加起来你已经挨着边。你把材料带来，签合同，然后我们帮你研究一下，找找人，想想办法，一定可以成功。2500元费用不高啊。你到加拿大一个月就挣回来了！
我听出她意思是要编造故事来加分。看来这些律师跟弄美国绿卡的“能干”律师也是一个路数。那还是算了吧。反正自己申请也就360元。成就成，不成拉倒。于是我把电话挂了，直接给加拿大移民局写信（那时没在线服务）要来了申请表，开始填写。
表格内容大多不需要多思考，学历，工作年限，英语水平，这些都是硬指标，直接填写就好。只有职业种类有点费思量。我申请的是技术移民，那就必须是加拿大需要的人才，人家才会引进。具体需要哪些人才，申请表附赠了一个清单，有上百种职业，有些职业是国家亟需，就有很高的职业加分，我记得计算机工程师和厨师都有20分的加分，可惜我厨艺烂出天际，计算机我喜欢，可是没学位。我有学位的是医生，偏偏“医生”不在清单里。
没办法，我就拿着那个漫长的清单，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快结尾的地方，忽然发现有个“音乐治疗师”，我顿时眼睛一亮：这个我真有！
《医学大神》的另册《搜神记》里说过，我是“被学医”，所以当医生一直有点不情愿，总想找机会换个口味，所以后来就转向心理治疗，还在单位弄了个音乐治疗室。
心理治疗师只有5分的加分，但总比没有好。我就填了这个。所有内容填好，算了一下，若是面试印象分能拿满分，就达标，若是面试玩砸了……那就玩砸了。
反正也就几百元，成了固然好，不成也算不上啥大事。按金额开了张汇票作申请费，把材料寄走，我就回国了。
半年之后，收到加拿大移民局通知：到香港面试。上路之前打开衣柜看看，有件出国时置办的西装，但那需要扎领带，我特别不会扎这个，就否决了，拿的是一件休闲夹克，褐色的，肘关节带皮垫。当初在达拉斯进修期间，周末在社区转，看到有人在家门口卖闲置物品，里面有这件夹克，5美元，特便宜，就买了下来。当时没问这属于什么类型的服装，后来查了一下，那本来是十九世纪打猎的人穿的，二十世纪有新派头的猎装，但这种夹克风格比较特别，就一直还有生产，通常是在休闲场合穿。我自己感觉这夹克略带福尔摩斯风采，内心喜欢，所以当时就抓了这件。
说话来到香港，找个靠近的旅店住下。面试那天，我按通知书给的地址，去到移民办事处，进门一看就慌了。大厅里有几排座位，是让人等候的地方，那里有四个人坐着等叫名字，四个人一水的蓝黑西装，高级领带，皮鞋和头发闪闪发光，似乎刚从理发店出来。我穿着那件褐色夹克，头发是纯天然的披散着，人站进屋里，估计在旁观者看来，就像一溜的黑郁金香里冒出一支鼠尾草……
问题是，面试马上就要开始，我也不可能到时装店里买西装了，只能心里嘀咕一下：看来是要玩砸了，然后坐下等候。大约20分钟之后叫到我，我也用不着整理衣冠了，爱咋咋地，就这么挺身走进了移民官办公室。
里面坐的是位女移民官，亚洲面孔，很年轻，让我坐下之后，先翻看一下我的档案内容，然后问我的音乐治疗都怎么操作。我说，您如果读过音乐治疗理论书籍，那得有心理准备，我们做的肯定跟国际规范有差异，因为国际上主要是用古典音乐，但在中国，大多数人不熟悉这个体系，所以我们用的是轻音乐。疗效方面，根据治疗前后的心理量表测定，部分人状况有改善，这不算很强势的收效，不过这一点，我们跟国际报告差距倒是不大，因为音乐治疗向来只能是辅助疗法。
移民官点头认可我这个低调的自我评分。然后问：有什么典型案例吗？
我说：真从学术研究角度说，没有很值得记录的案例，但有个非学术的小事件，我印象比较深刻。当时有个养鸡专业户，很爱动脑子，琢磨各种办法提高鸡蛋产量，听说我们医院开展音乐治疗，就特地过来买了一套治疗磁带，用扩音器播放给鸡棚里的鸡听。根据他自己的报告，听了半个月，鸡蛋产量真的有所提高。当然，这个“实验”没有对照组，我们不可能真当作业绩来报告，就是觉得挺有趣。
移民官莞尔一笑，说：很有意思。然后话题一转，问：你曾经到达拉斯进修，为什么不考虑移民美国，却申请移民加拿大？
我说我拿J1签证，必须回国。如果想移民美国，我所知道的做法是申请学校，拿到美国学位，然后在美国找个工作，获得H1签证，然后再申请绿卡。就算我能成功，整个过程没五年八年拿不下来。我快四十的人了，不想这么折腾。加拿大不受J1签证限制，可以直接申请技术移民，所以我想试试。
移民官点点头，又翻出我的简历，说：你这里列举了一些奖项，青年作者论文奖，省工会交谊舞大赛优秀表演奖……我在档案里没找到这些奖项的证书，你带来了吗？
我说：没带，我觉得这些奖项不重要。
她说：对我很重要。
我愣住了，“哦”了一声，估计表情很糗。
移民官倒是很宽厚，反过来安慰我：没关系。然后就翻看了一下档案，最后把文件夹一合，说：开始的时候会比较艰难的，要有心理准备。
我听这意思似乎是批准了，心里根本不敢相信，凭啥啊？就凭我这身休闲夹克？所以我都没好意思直接问她要明确答复。
当然，就算开口问她，多半她也不能直接给我答复。官方手续总是会很繁琐，加上那两年大批香港居民申请移民加拿大，宗卷堆积如山，所以面试之后又过了一年多，我才正式收到“移民纸”（确认书），于是拿出达拉斯用的那两个行李箱，再次装满，飞到加拿大。
回想起来，我那次面试，确实各种潦草，之所以能过关，我觉得就是因为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何以见得？我先说个反例。因为移民申请过程漫长，中间我曾到珠海临时工作一段时间，当时有个医学院同学姓花的，在当地护校教病理学，也申请了移民加拿大，但因为教师加分太低，为了拔高积分，他填写的是医院病理医生，面试的时候，移民官没问他理论知识，而是拿出一份真正的医院病理检查报告，让他解释那些数据的意思。他答不上来，因为他没在医院里工作过，于是面试没通过。
我说的那些业绩都很肉鸡，但没羼一滴水，全都是实话。移民官应该是个心地很好的人，冲着我的实在而批准了移民，但她也知道，就凭音乐治疗师这技能，要想在加拿大找到工作，很难，所以会给我那句警告。
我也知道很难，所以我压根没打算找这样的工作。到加拿大我就申请入学，打工加贷款交学费，拿到计算机学位，改行当了工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