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朝十八年,史称"弘治中兴"。但这个"中兴",不是那种力挽狂澜式的崛起,而是一种温情脉脉的疗愈。它没有解决王朝根本性的问题,土地兼并在继续,宗室负担在加重,但这些问题都被小心翼翼地掩盖着,或者用温和的手段延缓着。
整个王朝在缓慢地、平滑地走下坡路,
朱祐樘这皇帝,放明朝十六帝里排,能进前三——勤政、独宠张皇后(一生没册过别的妃嫔,明朝独一份)、逐万安、用王恕、马文升、刘大夏,文官集团爱死他了,《明史》夸他"恭俭仁明",清代官修《明史》能把一个异族王朝的皇帝夸成这样,可见文官有多买账。
可文官买账不等于王朝真解了题。弘治朝那套玩法,说白了就是"君臣鱼水"版的拖延症——问题都看得见,大家一起假装能拖一天是一天。
土地兼并这事儿,弘治十八年基本是睁只眼闭只眼。北直隶、山东、河南那一带,王府庄田、勋戚赐田、宦官皇庄越圈越大,弘治八年有过一次"清皇庄"的动静,让给百姓退点地,马文升、刘大夏在前面跑,退出来几万顷,可转头新封的寿王、汝王、泾王又按老规矩讨,退的和新给的差不多对冲掉。
文官自己也不干净,江南那边的"投献"——中小农户把地挂靠在乡绅名下避税,政府税基一年比一年缩,弘治朝没动这池水,因为动的就是在朝这群人的利益。
宗室这块更棘手。朱元璋那套"二十五子+侄孙"分封下来,到弘治朝已经繁衍到多少人?《明会典》里数,弘治初年宗室人口已经破两万,每人按爵位领禄米,亲王岁万石,郡王二千,镇国、辅国、奉国将军往下递减,加起来每年要从户部支走多少?
弘治只敢动"新封郡王以下减半""不许请讨民田"这种毛毛雨,老藩王那块蛋糕碰都不碰——保定侯、成国公这些勋戚加宗室,一年禄米占到北直隶税粮的三分之一,弘治十二年户部哭穷,朱祐樘也就下道诏书"节俭",自己少吃两道菜了事。
边事上也是"稳"字当头。河套那边鞑靼小王子年年扰,弘治十七年火筛(亦卜剌)那波尤其凶,马文升、刘大夏在兵部能压就压,能赏就赏,没学永乐、正统那样大规模出塞——出塞要钱,钱在文官手里舍不得。
黄河在弘治年间决了三次,弘治五年、十五年都大决,刘大夏去治河,治得还行,可也只是"还故道"级别,没根治。
朱祐樘死前托孤,给太子朱厚照留的是刘健、李东阳、谢迁这"弘治三相",交代的话是"重用老成,勿用新进"——结果朱厚照一上台就摸出个刘瑾,再把宁王宸濠、豹房、江彬这一串拉出来,十八年的温情疗愈,不到十八个月就炸得稀碎。
这说明什么?说明弘治那十八年不是把病治好了,是把病捂在被子里——君臣都体面,文官集团舒服,皇帝也落个贤名,可被子底下的脓包,到正德手里一揭开,还是原来的配方。
黄仁宇后来在《万历十五年》里点评弘治,有一句挺毒:"弘治之世,可谓有君而无臣之过,亦可云有臣而无君之功",翻成白话就是——皇帝是好皇帝,大臣是好大臣,凑一块儿就把王朝该干的活给拖过去了。
明朝真正的下坡,不是从正德开始的,是从弘治这层"温情脉脉"的纱布底下,就已经定型了。
史料出处:《明史》卷一五《孝宗本纪》、卷一八一《刘健传》《李东阳传》《谢迁传》、卷一八二《马文升传》《刘大夏传》;《明会典》卷三八《宗藩禄米》;《明实录·孝宗实录》弘治八年清皇庄、十二年宗室禄米条;黄仁宇《万历十五年》"弘治皇帝"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