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棍和我打完麻将,对我说:"天天坐麻将桌上耗着也没啥意思,不如咱俩搭伴进城打工去,互相还有个照应。"
我摸牌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他叫陈老四,村里人都喊他光棍,四十二了没娶上媳妇,一个人住村东头两间破瓦房。他这话说得突然,不像开玩笑,手里攥着个麻将牌翻来覆去地搓,眼睛没看我,盯着桌上那盏晃悠悠的灯泡。旁边几个牌友都笑了,说老四你打牌就打牌,打什么工,城里人精得跟猴似的你去了能干啥。他没接茬,把牌往桌上一扣,站起来拍拍裤子,说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我当时没说话,只顾摸牌。但心里有个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倒不是被他说动了,而是那晚坐到散场,赢了三十块钱,走回家的路上,我忽然觉得这三十块钱轻飘飘的,拿在手里像张废纸。不是钱的事,是那种赢了又怎样的感觉,让我有点堵。
我三十九了,比老四小几岁,家里人口简单,老婆在纺织厂做计件,两个孩子还小,地早就租给种大户了,我这两年就守着家,说是顾家,其实就是闲着。闲着倒不怕,怕的是闲着闲着,把人闲出个窟窿来。每天起来没事干,去老李那儿坐坐,去老张那儿坐坐,转来转去又回麻将桌。不上桌还好,一上桌就走不开,输了想赢回来,赢了不想走,到了晚上算账,有时候输了半天工钱,有时候赢得还不够买包烟,但就是迈不开腿。
老四那句话我是没放在心上的。他一个人过,四十多了,说走就走,没什么牵挂,跟我情况不一样。我家里有孩子,老婆一个人挣钱,我要是走了,家里谁撑着。我是这么想的,所以睡觉睡得挺踏实。
结果踏实了没两天,我老婆下班回来跟我说,厂子这个月开始降计件价,一条少两毛,她算了算,一个月少四五百。说完她没吱声,去灶上热饭,我坐在那儿看着电视,声音也没往耳朵里进。那一刻我坐不住了,不是因为那四五百块钱,是因为我坐在那儿,啥忙都帮不上。
我隔天就骑车去老四家了。他没出门,在院子里劈柴,见我来了也没问,就说了一句,你想好了。我说你还去不去。他把斧头插进木头缝里,抹把汗,说去,啥时候走。
我俩搭伴去的县城,不是大城市,就是近的县城,我在一家超市仓库搬货,老四在建材市场帮人卸车,活累,但钱是实打实进兜的。头一个月我寄了两千回去,老婆发消息说收到了,就这三个字,我看着手机屏幕坐了半天。
后来有人问我,出来打工这事值不值。我说这个问题问不到点上。不是值不值的事,是你不出来,你连这个问题都问不了自己。陈老四那天在麻将桌上把牌一扣,说了句走,当时我觉得他冲动,现在我觉得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人不能把自己一直搁在牌桌上,那不叫生活,那叫耗。
我不是说农村待不得,也不是说进城就能翻身。就是有些人,包括以前的我,日子没逼到份上,就会一直找个地方坐着。麻将桌是个筐,把人装进去,时间就过去了,你也不觉得慌,因为大家都坐着,坐着坐着好像就成了正经事。
头条上的朋友,不知道你们村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