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3年,一介书生颜真卿,被宰相杨国忠踢出了长安。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大错。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正直了。颜真卿这个人,从来不懂得在官场里低头。他当殿中侍御史的时候,该弹劾的照样弹劾,该上书的照样上书,眼里揉不进沙子。
杨国忠当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最烦的就是这种人。
杨国忠给的借口倒是体面——"最好的人才就该去地方历练",一纸调令,把颜真卿打发到平原郡当太守。平原在哪儿?
今天的山东德州一带,离长安一千多里,黄河以北,那时候属于"河北道"。杨国忠心里那点小算盘拨得清:平原这地方穷,又靠近安禄山的范阳节度使辖区,让你个书生去那儿喝西北风,省得在长安天天上疏烦人。
可杨国忠千算万算,漏算了一样——颜真卿去平原不是去躺平的。这家伙到了任上,第一件事不是摆宴接风,是悄悄修城墙、浚护城河、登记壮丁、囤粮草。
手下人懵了,问太守这仗要打谁啊?颜真卿哈哈一笑,说"没事,陪文士们泛舟吟诗罢了",转头该干嘛干嘛。安禄山那边派来盯梢的探子回报,说颜太守整天喝酒写字,不像要搞事的样子,安禄山也就没当回事——他那时候正忙着在范阳给杨贵妃跳胡旋舞讨欢心呢。
两年后,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安禄川范阳起兵,"渔阳鼙鼓动地来",河北二十四郡望风而降,太守县令要么跑要么跪,叛军一路南下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这时候颜真卿在平原郡突然亮旗——他早就暗地里联络了堂兄常山太守颜杲卿,兄弟俩一北一南夹击叛军,河北第一个举义旗的就这么竖起来了。
唐玄宗逃到马嵬坡听到这消息,对着地图找了半天才找到平原在哪儿,叹一句"朕不知颜真卿何状,所为乃若此",这老头之前连颜真卿被贬去哪儿都不清楚。
更戳人的是后面那段。颜杲卿在常山被史思明围攻,城破,被叛军钩掉舌头、肢解而死,连儿子颜季明也一并遇害。
颜真卿后来收复常山,只寻回杲卿一只脚、季明一颗头,挥泪写下那篇《祭侄文稿》——"维乾元元年,岁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草稿涂涂改改,墨迹里都是血泪,这篇被后世称作"天下第二行书"的东西,底色根本不是书法,是一家人被叛军剁碎了的命。
再往后颜真卿这一生,基本就是"正直→被贬→乱世又被想起→再正直→再被贬"的循环。元载当宰相嫌他话多,把他贬到峡州;杨炎当宰相又嫌他,贬到吉州。
卢杞这人最阴,嫌他碍眼,直接派他去劝降叛将李希烈——这活儿明摆着是送死,颜真卿77岁那年真的被李希烈缢死在蔡州龙兴寺。
杨国忠那脚,踢得是真"准"——把颜真卿从长安踢去了平原,结果踢出个安史之乱里河北唯一的硬骨头。杨国忠要是知道自己这一脚间接给大唐续了半口气,估计棺材板都得掀。
可这事儿也透着唐朝晚期的荒诞:颜真卿这种人在长安待不住,得被"最烦正直人"的宰相踢出去;可真到山河破碎的时候,朝廷第一个想起来的还是他。
盛世的官场容不下硬骨头,乱世的江山却靠硬骨头撑,这套悖论从753年一直演到784年他死在蔡州,大唐都没解明白。
史料出处:《旧唐书·颜真卿传》《新唐书·颜真卿传》《资治通鉴》卷二一六至二二三(天宝十二载至兴元元年)关于颜真卿出刺平原、举义河北及殉节蔡州之记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