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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江淮农民家庭的百年挣扎(九):奶奶这辈子,送走了女儿、丈夫、小儿子,最后自己

一个江淮农民家庭的百年挣扎(九):奶奶这辈子,送走了女儿、丈夫、小儿子,最后自己也走了
我奶奶是什么时候嫁给爷爷的,没人说得清了。
她先是失去了一个女儿——我的姑姑,在1940年代中前期夭折,那时父亲还没有出生。然后她失去了丈夫——爷爷在1957年去世,36岁。后来她又失去了小儿子——三叔1954年生,1970年代初未成年就走了,大概十六七岁。
一个母亲,送走了女儿,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小儿子——三代人,三口人。
三叔走的时候,奶奶已经送走了女儿,送走了丈夫,又送走了这个最小的儿子。三叔是1954年生的,爷爷走的时候他才3岁。奶奶一个人把他带到十几岁,又送走了他。
那个年代,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日子是怎么过的,我无法想象。我只知道,奶奶没有再嫁。
她一个人种地、喂猪、做针线活。太奶奶手有残疾帮不上忙,大伯和父亲慢慢长大,帮着撑这个家。
1964年,大伯决定搬家到八头山。奶奶点了头,跟着儿子们一起走。一个寡妇,带着太奶奶和剩下的两个儿子,从庙岗头搬到八头山,拆房、搬料、重建——她都扛过来了。
她大概是觉得,换个地方,兴许能少死几个人。可三叔还是在1970年代初走了。
1991年,奶奶去世。她走后,这个家就散了。大伯锁了瓦房去了外地,常年不回家;父亲分了家,另过日子。那些走了的人——夭折的姑姑、1957年走的爷爷、1970年代初走的三叔,坟都在庙岗头。
可家散了,坟没断。
每年清明和冬至,父亲都去庙岗头。大伯在乡街道卖肉的那些年,也常跟父亲一起去。后来他回了庐江县城拉板车收废品,只要在老家,他也会去。两个活下来的儿子,替那些走了的人守着那片土。
小时候,我跟在父亲后面走过那十几里田埂路。父亲蹲下来添土、烧纸、拔草,不说话。大伯有时站在旁边,有时也蹲下来。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守着那些再也不会说话的人。后来大伯走了,埋在了庙岗头,跟三叔在一起。现在清明冬至,我和哥哥替父亲去。他老了,走不动了,可路有人接着走。
奶奶不在了。可她的坟前,年年有人来。
我小时候见过奶奶的照片——瘦,黑,眼神很硬。那种硬,不是凶,是被生活磨出来的铁。一个经历了女儿死、丈夫死、儿子死的女人,眼神不硬,活不下来。
后来照片也丢了。再后来,连她具体长什么样,我都记不清了。可她的事,我记得。她这辈子,苦到骨头里。她送走了那么多人,最后自己也走了。1991年,这个家就没有妈了。
可她没有白走。她的儿子记得她,孙子也记得她。那座坟,年年有人添土。
我的家族史 奶奶 送走了女儿丈夫和小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