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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在原地,脚底下像踩了块棉花。 她见我不说话,又把头转回去了,接着看窗外。窗

我愣在原地,脚底下像踩了块棉花。

她见我不说话,又把头转回去了,接着看窗外。窗户外头没什么风景,一棵老槐树,一条晒得发白的柏油路,偶尔过辆三轮车。她就那么盯着,好像那棵树是电视机,里头在演连续剧。

我走到她跟前蹲下来,把手搭在她膝盖上,那双手我认得——指关节粗大,骨节变形,手心全是干裂的纹路,摸上去像老树皮。小时候冬天我脚冷,她就用这双手把我两个冰坨子似的脚丫子揣进棉袄里,贴着肚皮捂。她肚子暖烘烘的,我蜷在她怀里像只猫,她一边捂一边骂:“小兔崽子,跟你爹一个德行,脚凉得像鬼。”可骂归骂,手从来不松。

那天我又把手搭上去,她没有捂,只是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问:“你找谁?我不认识你。”

姥姥92岁了,脑子像个漏水的筛子,昨天的事记不住,几十年前的倒是清清楚楚。我舅说她有时候半夜坐起来喊她爸的名字,喊“爹,煤油灯快灭了”,她爸死了40年了。可你问她中午吃的啥,她眨巴半天,说“吃过了?咋没觉着饿呢”。

我那天没急着走,在床边坐了整整一下午。她一会儿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客气,像看一个上门办事的陌生人。我给她削苹果,切成小瓣插上牙签递过去,她接的时候说了声“谢谢”,那声谢谢扎得我心口疼。小时候她追着我满院子喂饭,我一扭头跑了,她端着碗在后头骂“小祖宗你站住”,现在她跟我讲谢谢。

后来隔壁床的老太太说,上个月我妈来的时候,姥姥还冲我妈笑,说“你是好闺女,常来啊”,然后转头问我舅“那个女的是谁,咋老来看我”。她认不出自己的女儿,但知道“这人对我不错”。

那几天我住在我舅家,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一件事——人老了到底算啥。有尊严吗?有,可那尊严得旁人捧着护着,她自己已经守不住了。她会当众拉裤子,会对着电视发呆,会把儿子叫成爹,会把孙女认成路过的护士。她身上那股老人的味道,洗不干净,不是脏,是时间沤出来的酸。

说她和动物没区别,这话难听,可真坐她身边一下午,你就会懂那个意思。动物也认不出你,也会吃着吃着忘了嚼,也会在窝里莫名其妙叫唤两声。可动物不用记住你是谁,它活着就行。人不行,人一辈子攒了几十年的记忆、情感、恩怨,最后全还给时间了,剩一副壳子在这喘气。

我不觉得这是解脱,更不是什么“喜丧”的铺垫。她就是没了,一点一点没的,先是腿脚,再是记忆,然后是认人、说话、吃饭的本事。哪天她躺那儿不动了,不是什么大悲大痛,是早就准备好的结局,一点点拆完的。

走的那天我又去看了她一眼,她还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她忽然转过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牙掉光了,嘴瘪进去,像个小婴儿。她说:“你走啊?天黑了,路上慢点儿。”

她到底也没认出我是谁,可她知道我要走了。那句话是她这天跟我说的唯一一句完整的话,也是我这趟回去听到的最亲的一句话。

我出了门,蹲在楼道口抽了根烟,烟烫了手指头才回过神来。姥姥还坐在里头,看着一棵树,等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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