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甩过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胳膊肘撞翻了桌沿的醋碟,玻璃茬子蹦到军大衣袖口上,婆婆整个人往右歪了半步,手撑着八仙桌边沿才没倒。屋里静得能听见红烧鱼汤往桌布上渗的滋啦声。我右手掌心火辣辣的,五个指印慢慢在她左边颧骨上浮起来,她耳朵上那只金耳环晃得跟秋天没摘干净的豆荚似的。
“你……你敢打我?”婆婆嗓门劈了,喉头那坨肉抖得像鸡嗉子。
我把发麻的手背到身后,大拇指掐进虎口里。新买的红毛衣袖口沾了醋,酸味直往鼻子里钻。五小时前这间堂屋里还贴满红双喜,爸妈在隔壁灶间帮着烧大锅菜,我妈踮脚够橱顶的盘子时后腰的膏药味儿混进油烟里,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当时婆婆端了碗红糖水给我,接碗时她指甲刮过我手背,凉得跟井水似的。
“妈,”大军从凳子上弹起来,西装裤膝盖处还粘着白天跪拜时的灰,“你别——”
“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婆婆用指关节敲桌面,震得扣肉碗里汤汁晃荡,“新媳妇进门第一顿就动巴掌,你爹娘就这么教的?”
窗外鞭炮碎屑被夜风卷起来,啪地贴在玻璃上。我盯着她旗袍领口那颗盘扣,记起下午敬茶时她接我茶杯只用两根手指,杯底磕在托盘上那声响,跟现在醋碟碎掉的声音一模一样。
“您刚才说啥?”我把声音压得平平的,“说我是外人,不配吃这桌饭?”
满桌菜热气腾腾往上冒,糖醋鲤鱼嘴里的香菜蔫了,四喜丸子油亮亮的,就我面前那盘红烧鸡块没人动。婆婆把我碗里那个鸡腿拨出来的时候筷子头点着我手背:“这是老赵家团圆饭,你姓王的凑什么热闹。”
我爹姓王,我妈也姓王,我跟着姓王。今早出门时我妈往我兜里塞了块手帕,说婆婆要是说重话就擦擦眼泪,别硬顶。可我妈不知道她女儿在流水线上跟人抢货架时练出来的手劲,不知道我在电子厂宿舍跟五个姑娘分一包榨菜时忍出来的脾气。
大军的手搭上我肩膀,西服料子蹭着耳朵:“媳妇儿你冷静点,妈她就是——”他话没说完,婆婆一巴掌拍开他手腕:“她是你哪门子媳妇?彩礼钱还是你姐垫的!”
灶间传来碗柜开合的声响,大姑姐端着一盆粉丝汤愣在门口,粉丝从漏勺里滑下去,在汤面上漂成惨白的一团。婆婆扭头冲她喊:“关门!让外人看笑话!”我闻到自己毛衣上的醋味变馊了,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的:闺女,受委屈就回来。
可我没动。
我把桌上那盘鸡块端起来,油汁顺着指缝淌进袖口,然后一块一块夹回自己碗里。婆婆冲过来夺盘子时我侧了侧身,她指甲从我下巴扫过去,火辣辣一道印。“我姓王,”我把鸡腿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油脂烫得舌尖发麻,“但这桌菜有一半是我妈拿退休金买的,这房子首付有我打工五年攒的八万块,大军的工装裤衩是我昨天从快递站扛回来的二十个包裹里拆出来的。”
婆婆嘴唇哆嗦起来,脸上一层粉底裂出细纹。大姑姐的粉丝汤终于端上了桌,白瓷盆磕在桌面上,汤溅到婆婆手背上,她尖叫一声缩回手,像被烫着似的。大军把西装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衬衫腋下洇出汗迹:“都别闹了行不行?大过年的……”
“过年?”婆婆突然笑了,笑声岔了气,像生锈的门轴,“你也知道过年?过年就该一家人团团圆圆的,你弄个外姓人回来充什么——”她第二个“外”字没说完,我把鸡腿骨头吐在桌上,咚的一声,圆骨头在转盘上滚了两圈,停在那盘没动过的炸春卷旁边。
“您儿子娶我的时候,”我拿纸巾擦下巴上的油,纸巾红彤彤的,跟窗花一个色,“民政局的人问愿不愿意,他说愿意。您当时坐外头椅子上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保洁员扫了三回。”
婆婆终于坐回凳子上,旗袍下摆撩起来,露出秋裤的蓝边。她抓起桌上的半瓶白酒,倒进自己茶杯里,手指头哆嗦得倒洒了一半。大姑姐蹲下去捡碎玻璃,背脊上的棉袄绷出旧棉絮的轮廓。我看见自己映在电视机黑屏上的脸,腮帮子鼓着没咽下去的鸡肉,嘴角还有醋印。
“鸡腿我吃了,”我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手心被烫得发红也没松,“饭我也吃了。您要觉得我是外人,明天我就跟大军去把户口本上的名字迁出来,房子贷款我还,您儿子爱跟谁过跟谁过。”
大军突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婆婆盯着窗外看了半晌,外头谁家放了窜天猴,嗖地一声窜上去,在玻璃上炸开一簇绿光。她端起茶杯喝了口白酒,呛得直咳,咳完了说:“柜子里还有一只冻鸡,明天炖了吃。”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右手虎口掐出的月牙印还没消。兜里手机又震,这回是我妈:手帕用了没?我回:用了,擦油了。她秒回:那就好。
窗外的鞭炮突然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一锅炒糊的花生。我看见自己在新婚夜的倒影里,嘴角终于往下弯了弯,眼泪掉进杯子里,温水泛起一小圈涟漪。婆婆还在咳嗽,大姑姐拿扫帚拢着碎玻璃,大军膝盖上的灰蹭到了新皮鞋尖上。
那盘鸡块还剩半盘,油凝了,泛着白。我伸手又夹了一块,这回谁也没说话。
你们结婚那天,有没有人让你觉得自己像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