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张得奎刺杀尹昌衡失败,被拿获之后,尹昌衡非但没有杀他,反而赠以路费,让他回山东老家,张得奎为此感动地跪地不起,号啕大哭起来:“尹都督恩重如山,张得奎我死活不走了,我发誓要以死报答大都督!”
张得奎是曹州府巨野县出来的庄稼汉,脸上有天花坑,川军里喊他张麻子。他十六岁跟着同乡闯关东没混出饭,南下投了赵尔丰的巡防军,因为能使双手匣子枪、敢在马背上撂三发不脱靶,被赵尔丰挑进督署亲兵队当什长。赵尔丰待下人抠门,但赏罚钉是钉铆是铆,那年大雪封雅州,张得奎冻掉半截脚趾,赵尔丰亲自递了一包云南白药,还准他歇三个月饷照发,这份情他记了八年。赵尔丰被尹昌衡枭首明远楼那天,他躲在皇城墙根,看着旧主头颅被示众,牙咬碎了也没敢动——亲兵队剩的十几个人都被新军缴了械,他揣着赵尔丰生前给的一枚象牙腰牌,想着拼一条命换一个说法。
走马街那发子弹是他瞄的。他趴在三楼木窗缝里,扳机扣下去的瞬间手抖了半分,弹丸擦着尹昌衡的军帽飞过去,嵌进身后廊柱三寸深。卫兵扑上来把他按在地上时,他怀里还揣着半个冷馍,腰牌硌得肋骨生疼,心想这回必死无疑,反倒松了口气——死了就能去地下跟赵大帅交代,没丢山东人的脸。
押进督署花厅时他没跪,梗着脖子报姓名。尹昌衡那年二十七,刚坐稳都督位子,袍子下摆还沾着明远楼的血渍,手里转着一把佩刀没说话,先看他脸。厅外副官吼着拖出去砍了,尹昌衡抬手拦了,问话不带火气:“赵尔丰待你什么恩,值得你拿脑袋换?”张得纵把腰牌掏出来拍在桌上,把雅州冻疮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补一句:“新贵上台就杀旧主,我若转身跑了,往后江湖上谁敢信我张麻子?”尹昌衡听完把刀插回鞘,吩咐松绑,叫账房取了三十块袁大头、一张回山东的护照文书,亲手推到他面前:“你忠的是赵尔丰这个人,不是清廷那条船,我敬你这条汉子。回曹州种地也好,撑船也好,别在成都送命。”
银元在桌面上叮当响,张得奎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他想起巨野老家的娘,六十二岁了,去年托同乡捎信说眼快瞎了,盼他回去娶亲续香火。可真要走了,这厅里的灯光、尹昌衡那双没眨过的眼睛、还有方才那句“敬你这条汉子”,像钉子扎进后脚跟——他这辈子被人当炮灰使唤惯了,头一回被人当人看。膝盖一软砸在地砖上,哭声憋了半天炸出来,不是怕死,是羞愧:他原本打算刺完尹昌衡就自戕,连坟地都选在凤凰山阴坡,没想到对方连他“忠”的这个理由都接住了。
他留下来后进了都督卫队当三等弁目,不碰枪,专管马厩。尹昌衡骑的川马是他一手调教的,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刷毛、拌料,手指上的冻疮疤裂了就抹凡士林,从不让人替。1912年西征康藏,他主动请缨押送粮车走折多山,雪窝子里埋了三天三夜没丢一袋米,回来时左脚三个趾头坏死截了,尹昌衡亲自批了终身饷银。他一辈子没娶,把领到的钱一半寄回曹州给娘请大夫,一半捐给成都孤儿院,临终前攥着那枚象牙腰牌说:赵大帅给我饭,尹大都督给我脸,这辈子值了。
这事搁在民国初年的成都不算大事,可比那些喊口号的通电实在得多。乱世里最缺的不是聪明人,是肯认账的人——张得奎认赵尔丰的旧账,尹昌衡认“义士”这两个字的分量,两边都没耍滑头,反倒把刺客和仇人处成了君臣。后来尹昌衡被袁世凯构陷下狱九年,出狱后归隐著书,张得奎已经死在抗战前夜,墓碑上只刻“山东张麻子”,没提官职,路过的人多半不知道,这块石头底下埋的人,曾把子弹对准过四川最年轻的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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