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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江淮农民家庭的百年挣扎(十):母亲——一个瘦弱身体、没读过书、默默撑着这个家

一个江淮农民家庭的百年挣扎(十):母亲——一个瘦弱身体、没读过书、默默撑着这个家的人,如今腰也驼了
我母亲是二姑奶的小女儿。换句话说,她嫁给了自己的表哥——我父亲。在那个年代,这叫“亲上加亲”,不算稀奇。村里人也议论过,可他们议论的不是“近亲”,而是“这姑娘嫁了个残疾人,跳了火坑”。
我爸1950年生,1969年参军伤了腿,退伍回来拖着一条残腿。家里穷,没房没钱,还有个守寡的婆婆。这样的条件,没人愿意把闺女嫁过来。
可二姑奶点了头。她是我外婆,也是我父亲的姑姑。她看着自己的侄子长大,知道他虽然腿残了,但人老实、肯干、不偷懒。她把自己的小女儿——我母亲——嫁给了他。
母亲嫁过来那年,瘦瘦小小的,没什么力气。她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可她不怕穷,不怕苦,不怕累。她怕的只有一件事——这个家散了。
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就是一天一天地过——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猪,下地干活,晚上摸黑缝缝补补。锅台边、猪圈里、田埂上,她瘦瘦小小的身影一直在,从来没消失过。父亲拖着残腿种地,她跟着一起;三个孩子要吃饭,她一顿没落下;家里没钱,她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从没说过一句“后悔”。
有一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她背着米袋走了十几里路去镇上换钱,回来时天都黑了,脚上全是泡。她没哭。父亲问她“饿不饿”,她说“不饿”。我后来想,她怎么可能不饿呢?她就是舍不得吃。
我小时候,她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们。一个鸡蛋,她煮了给我和我哥分;一碗米饭,她盛给我们,自己喝稀的。父亲说她“是个不会享福的人”。不是不会享福,是她这辈子没敢想过享福这件事。她怕想了,就撑不住了。
三个孩子——我哥、我、我妹,她一个没落下。我哥小学毕业出去打工,她偷偷哭;我考上大学,她偷偷笑;我妹守了寡,她又偷偷哭。她的高兴和难过,都在厨房的灶火里、在猪圈的食槽边、在深夜里缝衣服的那盏灯下——从来不让人看见。
后来父亲在信用社贷款单上按了手印,那是父亲这辈子最重的决定。母亲没说话,可那3000块钱的账,她比父亲还急。她多养了两头猪,多喂了几只鸡,每天比别人早起来一个小时,比别人晚睡一个小时。她把那笔钱从猪圈里、从鸡窝里、从田地里一点点挤出来,无声地填平了那个窟窿。父亲扛的是外面的天,她扛的是家里的地。天塌了父亲顶着,地陷了母亲填着。
如今母亲的腰已经弯了、驼了。
年轻的时候她瘦,但腰是直的。后来一年一年地弯下去——挑水弯一点,插秧弯一点,背稻谷弯一点,抱孙子又弯一点。那些年她弯了太多次腰,每一次都没有再直回来。她不是老了才驼的,是一辈子被压驼的。那些背过的重担,如今都还留在她的脊背上——弯成了一道弧线,再也直不起来了。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孩子添麻烦。七十多岁了还种菜、养鸡,自己挑水浇地。我让她别干了,她嘴上答应,下次回去菜还是绿的、鸡还是肥的。她不识字,不会算账,可她把三个孩子、一个残疾丈夫、一个家,管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我让她歇着,她说:“不累。”可她弯腰站起来的时候,手要撑着膝盖,半天才直起身。她说“不累”——可她驼了的背,替她说出了“累”。
父亲是家族的脊梁,撑着这个家不塌。母亲就是那根看不见的筋——瘦瘦的,软软的,可整个家都靠她连着。脊梁断了,家就塌了;筋断了,家就散了。她瘦了一辈子,可她从来没断过。只是那根筋,如今被拉弯了——弯成了一道再也直不起来的弧度。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母亲听了村里人的话,没有嫁给父亲——我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她。她嫁进来的那天起,就把自己活没了。她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自己的日子,没有自己的念想。她的一切,都是这个家的。
她用自己瘦瘦的一辈子,养大了三个孩子,供出了一个研究生,撑住了一个残疾人。然后把自己,累成了一座弯弯的桥。
那座桥,一头连着过去的苦日子,一头连着我们现在的好日子。我们走过去了,她还弯在那里——回不去了。
妈,这辈子,您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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