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書club 序言丨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约翰·菲·肯尼迪遇刺身亡。本书是在事发后几个月的凄风苦雨里完成的，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写就的《一千天：约翰·菲·肯尼迪在白宫》既有优势也有缺陷。书的即时性提供了生动性，同时也为非亲历事件者提供了难以获得的见闻。阿列克西·德·托克维尔曾指出，亲历者比后世更了解“舆论的走向、那个时代民众的取向，他们仍然能够在头脑和心灵中感受到其共鸣”。当然，后来者的优势在于能修正弥补，因为他们观察问题更冷静，知晓事件产生的影响，还能获取解密文件、非公开文献和各种后见之明的启示。杜利先生①也指出，“亲历者不会受制于外界的种种干扰”。历史永远是颇有争议的——正如荷兰著名历史学家彼得·海尔所说，历史是“一场永无止境的争论”。历史学家与所有人一样也是自身经历的囚徒，其研究的重点深受所处时代压力的影响。新一代历史学家对当代各有其截然不同的关注焦点，因此对历史也有其截然不同的需求，结果导致长期以来历史的结论始终处于变化中。人物的声誉也是起起伏伏，不啻受后期供需支配的华尔街股票市场，始终涨跌互现。美国总统的声誉尤其受制于历史学家作出各自评价时的历史氛围。在传统守旧的一九五￥○￥￥年代，我出版了《旧秩序的危机》，该书是《罗斯福时代》的第一卷。当时，始于一九三￥○￥￥年代的严酷的政治争斗还没有减弱的迹象，许多美国人仍极端仇视“白宫里的掌权人”。我意识到这种一如既往的仇恨依然存在，于是在前言中指出，我以为，现在就动手写罗斯福还“不是时候”。“一位统帅人物的声誉在他离世后的十至二十年间往往处于最低谷。历史刚从我们身边走过，就这一点而言，我们一直处于能见度较低的区域。现在撰写就如同我们被抛入了历史波浪的低谷，唯有等到跃至下一波巨浪的浪尖，我们才能回首远眺，正确评估过往的事件。”今天当人们心平气和地回忆罗斯福时，很自然都认为他是三位最伟大的美国总统之一。不仅自由派人士持此观点，保守派人士也持同样的观点。Mr. Dooley，一个虚构的人物形象，经常对时事发表敏锐和机智的评论，由美国记者及幽默作家芬利·彼得·邓恩（Finley Peter Dunne，1867—1936）所塑造。《一千天：约翰·菲·肯尼迪在白宫》于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出版。在随后的几年里，肯尼迪总统处于历史波浪的低谷，外部事件使他的声誉进一步遭到重创：越南战争让一些学者相信，美国的外交政策本质上是扩张主义的；“水门事件”又使他们对总统权力的美好幻想彻底破灭。要求对肯尼迪形象进行修正的呼声越来越高。批评家对他看不上眼，认为他虽有魅力却思想肤浅，徒有气质，华而不实，只关注自身形象，不注重成就事业，夸夸其谈却鲜有业绩。更有甚者，将肯尼迪抹黑成一个积习难改、不可救药的色鬼，一个在私生活和公众生活领域里无所顾忌的冒险家，一个下令谋杀外国首脑的好战分子。险些挑起针对苏联的一场核战争的是他，将全国拖入越南战争的泥潭中的同样也是他，而且，在多场不必要的国际危机的共同拖累下，几乎把白宫变成一座妓院的还是他。《美国遗产》杂志一九八八年邀请学者提名美国历史上最被高估的人物时，约翰·菲·肯尼迪比其他任何人获得的票数都多。一位历史学家对这种修正人物评价的现象总结如下：“利用公共关系来评价这位总统，对国民来说几乎是一场大灾难……对他私生活秘闻的曝光更玷污了他曾经的辉煌形象。”应当说，历史的修正并没有影响民众对肯尼迪的赞誉。普通的美国人忘不了这位强健的、令人热血沸腾的总统：他在冷战最危急的时刻拯救了和平；他在争取种族平等的斗争中承担起领导责任；他首先倡议探索外部空间；他为联邦政府援助人文艺术学科奠定了基础；他发掘了共和国潜在的理想主义并为一代人注入了为公众服务的激情。美国民众怀念肯尼迪王朝的理念，怀念其短暂而灿烂的时光。近年来，肯尼迪在学者心目中的声誉有了明显的恢复，一方面是因为时光的流逝，我们跃上了另一波巨浪的浪尖；更主要是因为欧内斯特·梅和菲利普·泽利科编选的《肯尼迪录像带》（一九七七年）提供了肯尼迪在古巴导弹危机中彰显的领导才能的文献记录。他们的三卷文献《总统录像：大危机中的约翰·菲·肯尼迪》（二￥○○￥￥一年）进一步完善了这位总统镇定自若、深思熟虑、果敢刚毅以及最重要的严谨稳重的形象。他在世时魅力十足光彩夺目，遇害后全世界为之悲伤。悲痛滋养了神话。这位遭谋杀的英雄，因命运悲惨而无法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却成就了一代传奇。神话又催生了反神话。带着四十年的观察视角，我们也许能对神话和现实梳理出一个头绪来。首先，让我们褪去肯尼迪王朝的光环。约翰·菲·肯尼迪和艾伦·杰伊·勒纳Alan Jay Lerner（1918—1986），美国歌词作者和歌剧音乐剧的剧作者，一生获多种荣誉，其中包括3项托尼奖和3项奥斯卡金像奖。一起上过乔特私立预科学校和哈佛大学，他喜欢勒纳，喜欢勒纳与弗雷德里克·洛伊一起为一九六￥○￥￥年流行的音乐片和音乐喜剧片创作的歌曲。但是，在他有生之年，没有人把肯尼迪所在的华盛顿称作卡米洛Camelot，传说中英国亚瑟王宫廷所在地。。如果真有人这么说的话，最语带奚落的莫过于肯尼迪本人了。我们这些在他身边工作的人也从未把自己看作圆桌骑士，哪怕是一闪念间。读者将注意到随后的正文根本没有一点暗示亚瑟王朝的意思。肯尼迪王朝是杰奎琳·肯尼迪在丈夫被害一周后对记者白修德本名西奥多·哈·怀特（Theodore H. White，1915—1986），美国记者、历史学家。抗日战争时长期任《时代》周刊驻重庆记者，采写了大量关于中国战场的报道。表露出来的悲痛的思想的产物，她由此推出了一则神话，时间又将此神话变成了时刻挂在人们嘴边的老生常谈。后来，她对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思说，她担心肯尼迪王朝的提法有点过火。而且亚瑟王朝并不以忠贞的婚姻而著称，且以背叛和死亡而告终。现在谈一下一九六￥○￥￥年的总统大选。一则反复流传的说法是，肯尼迪兄弟暗中舞弊赢得了伊利诺伊州选举的胜利；理查德·尼克松最风光的时刻是果断对选举结果提出异议，充分体现了他决不让国民失望的爱国之情。实际上，伊利诺伊州大选的结果并非肯尼迪获胜的关键，即便肯尼迪输掉了伊利诺伊州的大选，他依然会以二百七十对二百四十六票赢得选举团选举总统的胜利。如果说市长理查德·戴利Richard Daley（1902—1976），美国政客，曾任芝加哥市市长（1855—1976）和库克县民主党中央委员会主席（1953—1976）。手下的人以不正当手段赢得库克县的选票的话，那么共和党则以舞弊手段赢得州南部地区各县的选票。州选举委员会以四票对共和党的一票，投票一致证明了肯尼迪的选举团成员选举有效。一则与大选相关的谬说认为，一九五九年冬，约瑟夫·帕·肯尼迪与芝加哥一个叫萨姆·詹卡纳的歹徒做了一笔交易，利用暴民控制的工会，动员芝加哥的选民出来为他儿子投票。其实，唯一受暴民影响的大工会是美国卡车司机、汽车司机、仓库工人及佣工国际工人兄弟会，该工会的头目正是罗伯特·肯尼迪的仇敌吉米·霍法，他们都投了尼克松的票。肯尼迪家族熟知詹卡纳，但决不可能与他结成联盟。一九五八年曾担任参议院劳工欺诈调查委员会法律顾问的罗伯特·肯尼迪直截了当地把詹卡纳说成是“继暴徒卡彭Al Capone（1899—1947），美国黑帮成员，1925年至1931年期间执掌芝加哥黑手党。之后的暴徒组织的头号持枪歹徒”。被参议院劳工欺诈调查委员会传唤作证时，詹卡纳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因为他一开口往往会使自己牵连获罪——他拒绝作答时还轻蔑地咯咯直笑。罗伯特·肯尼迪嘲讽地说：“我过去一直以为只有小女孩才咯咯地笑呢，詹卡纳先生。”罗伯特·肯尼迪在一九六￥○￥￥年二月出版的《内部敌人》一书中，用最轻蔑的措辞刻画了詹卡纳。他指出，像约瑟夫·肯尼迪这样眼光敏锐经验老到的人会和萨姆·詹卡纳做交易，会把这个歹徒而不是理查德·戴利看作芝加哥政治舞台的关键人物，这种看法简直荒谬绝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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