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之前住院，隔壁床是个白血病的小男孩，突然有一天这小孩闹着要吃这个想吃那个的。

他爸妈奶奶什么都不说，要了就去买，妈妈没回来了爸爸去，爸爸没回来了奶奶去，到最后提出要吃烧鸡，就是奶奶去。奶奶揣着口袋里的零钱，又从贴身的布包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攥在手里就往医院门口走。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太灵便，住院部到门口的那段路，平时年轻人走五分钟就到，她走了快二十分钟。路上遇到卖水果的小摊，老板问她要不要买点苹果，她摇了摇头，脚步没停，心里只想着孩子要吃的烧鸡。

医院附近的菜市场里有一家老字号烧鸡店，奶奶之前陪孩子妈妈来买过一次蔬菜，有印象。她走到店门口，老板正忙着给客人装鸡，看到她过来，问要半只还是一只。奶奶想了想，孩子生病这么久没好好吃东西，说不定能多吃点，就说要一整只，还要刚出炉的。老板应着，从炉子里拎出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用塑料袋装好递过去，收了钱还多送了一小包蘸料。

奶奶拎着烧鸡往回走，袋子里的香味飘出来，她忍不住低头闻了闻，又加快了脚步。走到住院部楼下，她扶着墙歇了口气，捶了捶发酸的腿，才慢慢往上爬楼梯。病房门没关严，她听见里面孩子爸爸低声跟医生说话，好像是说孩子最近食欲突然变好，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奶奶推开门，孩子立马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声音比平时脆了点：“奶奶，烧鸡买回来了？”

孩子妈妈赶紧走过来接过奶奶手里的烧鸡，找了个干净的盘子，把烧鸡拆开。鸡肉刚撕开，热气裹着香味就填满了整个病房，连我哥都忍不住朝那边看。小男孩坐在病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妈妈撕了一块带皮的鸡腿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就咬，吃得特别香，嘴角都沾了油。奶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吃，伸手帮他擦了擦嘴角，问：“好吃不？不够奶奶再去买。”

小男孩点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孩子爸爸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红，悄悄走到走廊里抽烟。我哥后来跟我说，他之前听护士说，这小男孩确诊白血病快半年了，一直在化疗，前阵子还吃不下东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家里为了给他治病，早就把积蓄花光了，还跟亲戚借了不少钱。

那天小男孩吃了小半只烧鸡，剩下的被妈妈用保鲜盒装好，放在床头柜里。之后的几天，他还是经常要吃这吃那，有时候是草莓，有时候是糖醋排骨，不管多晚，家人都会想办法给他买到。

有一次我去给我哥送东西，正好碰到奶奶又要出去，这次是孩子想吃城南的老字号馄饨。我哥跟她说，医院食堂就有馄饨，不用跑那么远。奶奶摇摇头，说孩子就想吃那家的，“他长这么大，没怎么享过福，现在想吃，能满足就满足他”。

我哥住院住了半个月，出院那天，特意去隔壁床跟小男孩道别。小男孩精神好了不少，正在玩妈妈给他买的玩具车，看到我哥，还把玩具递过来让他一起玩。奶奶坐在旁边，给孩子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用牙签扎着喂他。孩子爸爸跟我们道谢，说之前我哥经常把家里带的水果分给小男孩，让我们以后有空再过来坐坐。

我哥出院后，我们偶尔会想起那个小男孩。大概过了一个月，我哥去医院复查，回来跟我说，隔壁床的小男孩走了，不是病好了，是家里实在凑不出后续的治疗费用，只能选择保守治疗。听说我们走后没几天，小男孩又想吃烧鸡，这次是爸爸去买的，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

后来我才知道，小男孩之前一直不吃东西，突然变得贪吃，其实是身体发出的信号。他的家人都知道，却还是拼尽全力满足他的每一个要求。他们不是不知道有些东西对病情不好，只是不想让孩子带着遗憾离开。

有时候我会想起奶奶拎着烧鸡，慢慢走回病房的背影，那背影里装的，全是家人对孩子沉甸甸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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