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前,我的爷爷带着一大家子人逃荒到涟水。
在走投无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把体弱多病瘦得面黄肌瘦的四岁父亲给卖了,换了一斗高梁,当时爷爷的想法是给父亲找个好人家能够活下来。父亲被留下的那个晚上,张家屋里暖和,可他哭了一夜。养母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哼着不成调的歌。父亲哭累了,就在那陌生的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爷爷衣角上扯下来的一小块破布。
张家老两口是实在人,家里也不宽裕,但有一口吃的,先紧着父亲。那半年,父亲时常半夜惊醒,迷迷糊糊喊爹娘。养父就披衣起来,抱着他在屋里走,直到他重新睡去。春天,养父下地干活,用旧布条把父亲绑在背上。父亲趴在那宽厚的背上,看田里的苗一点点绿起来。
爷爷那边,靠着那一斗高粱,总算熬过了最冷的几个月。开春后,他给人打短工,挖河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一心要把家撑起来。可夜里一闭上眼,就是父亲最后扯他衣角的样子。奶奶想孩子想得厉害,偷偷抹眼泪,但从来不在爷爷面前提。她知道,最难受的是爷爷。
父亲在张家慢慢长大了。养父母没瞒他,很早就告诉他,他是逃荒来的孩子,亲生爹娘是为了让他活命。他们给他看当年包他的那床破褥子,还有爷爷没带走的、那个补了又补的布袋。父亲听了,不说话,只是吃饭的时候,有时会望着碗发愣。
涟水解放那年,父亲八岁了。有一天,村里来了支队伍,穿着灰布军装,说话和气。他们在村头场院开会,父亲挤在人群里看热闹。有个小战士看他瘦,塞给他半块馍。父亲舍不得吃,攥在手里跑回家,掰成三份,给养父母一人一份。养父摸着他的头,对养母说,这孩子,心实。
日子一年年过去。爷爷家日子好了些,姑姑嫁了人,家里就剩爷爷和奶奶。爷爷攒了点钱,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旺,他想去看看儿子。去了几次张家庄,都只敢远远地看。有一回,他看到父亲挑着一担水从井边回来,个子挺高了,步子稳稳的。爷爷躲在树后,眼泪直往下淌。
父亲十八岁那年,养父母张罗着给他说亲。姑娘是邻村的,叫秀英,模样周正,干活利索。定亲前,养父把父亲叫到跟前,说,你大了,该成家了。有件事,你得自己拿主意,你想不想见见你的亲生爹娘?父亲低着头,脚蹭着地,好久才说,我想。
这话传到爷爷耳朵里,是张家庄一个来走亲戚的人说的。爷爷正在院里劈柴,听了这话,斧头差点砸了脚。他愣了半天,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找出当年装高粱的布袋,洗得发白了,但还结实。奶奶问他要干啥,他说,去趟张家庄。
那天,爷爷换了身最干净的衣裳,揣了十几个鸡蛋,还有攒下的两块钱。走到张家庄口,他又犹豫了,蹲在当年那棵老槐树下,一袋接一袋地抽烟。直到太阳偏西,他才站起来,拍拍土,往村里走。
开门的正是父亲。父子俩面对面站着,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先开口。父亲长得真像爷爷,尤其是眉眼。最后还是养父从屋里出来,把爷爷让了进去。
屋里点着油灯,四个大人坐着,一时间静得很。爷爷把鸡蛋和钱放在桌上,手有些抖。他说,这些年,多谢你们。养父摆摆手,让孩子自己说吧。
父亲看着爷爷,叫了一声爹。就这一声,爷爷的眼泪唰地下来了。父亲说,我不怪你,我知道那时候难。养父母对我很好,可我我也记得有个爹,挑着筐,筐绳勒进肉里。
那天晚上,爷爷没走。他和父亲,还有养父,说了大半宿的话。爷爷讲逃荒,讲冻死的小叔,讲那一斗红高粱。父亲静静地听,给爷爷添水。养父说,以后常来,这就是孩子的两个家。
鸡叫头遍的时候,爷爷要回去了。父亲送他到村口,爷爷走出老远,回头一父亲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朝他挥手。晨雾慢慢起来,父亲的身影渐渐模糊了。
爷爷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压在心里十几年的那块大石头,好像一下子不见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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