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总以为自己永生不死。但是一旦“意识到”人必有一死,万物皆有终,人就再也回不到从前。未来不再是一条射线,而是有终点的线段,一切都要围绕着“人必有一死”去考虑。不要构想太远,因为客观上人很难活到百年之后,太远的事都无关;不要渴望太多,因为拥有得多,到头来失去的也会多;不要太过用力,因为疲惫和劳损会加速死亡的到来,失去得更快。
首先我要掏出我挚爱的刚多林。图尔巩派出了七艘大船航向西方,无一抵达,我觉得是一种隐喻。所谓西方维林诺的永恒春日,是懵懂无知、不曾见过阴影的孩提时代,理论上它仍存在于回忆中,但其实根本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好像长大成人之后就无法再跟小孩感同身受。刚多林建成之际图尔巩就知道它必将陷落,结局已经注定,他不可能再回到无死之地,也并不真的相信神圣的援助,早在七艘大船沉没之前他就已经骄傲而年迈了。
然后我又要掏出我挚爱的努门诺尔:“……(阿尔-法拉宗)望向那片寂然无声的海岸,看见闪亮的塔尼魁提尔山,比雪更白,比死更冷,沉默,不变,可畏如同伊露维塔光芒的投影,那时,他内心升起了疑虑。”
凡人踏上维林诺之际,万籁俱寂,神域怎么会与冥府无异?或许二者确实也是同一回事,无非是想象着在凡人寿限之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至于它是好是赖、是善是恶,其实不那么重要。我想法拉宗在那时真正恐惧的并非神的威严,而是“阿门洲可以抵达”这件事本身。如果神域也遵循物理规律,那想象中的“限制之外”也就坍塌了,他堕落和勇气的意义全都灰飞烟灭。
一如的介入对忠王派而言甚至可以称之为一种救赎——看呐,“限制之外”真的存在,我们所做的一切并非毫无意义。死去的那一刻感到“有意义”,几乎可以说是至高的幸福。不信你去问问戒灵,当他们的生命被漫长的时光摊薄到微不足道、却被困在黯淡的中洲不得解脱,他们羡不羡慕这帮生前作威作福、死得还轰轰烈烈的努门诺尔忠王派?
从那以后,世界弯折了,也是一种隐喻。哪怕维林诺并未被取出世界,经过阿尔-法拉宗的挑战,其承载的对“限制之外”的想象也已经荡然无存——神域不再,人类被迫接受有限性。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甚至能理解地平论的支持者,要承认生命的有限性实在是太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