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書club 自序丨给世间某一个地方名之以长安，真是有心啊！属于造化，并具神意。长安是一种愿望，也是一个存在；是一段历史，也是一个现实。我以为一个中国人，凡是受过基本的教育，都当知道长安，即使一个西方人，凡是有一点东方意识的，也当知道长安。早在秦就有长安了吧！史书上说：“长安，本秦杜县之长安乡。”方志也说：“长安，秦乡名。”元人骆天骧认为，长安就在丰镐之间。设长安县，建都长安，都是刘邦的决定。这个人尽管厌恶儒生，但他却能广取异见，显然颇有虚怀。以关中为国都，便是士兵娄敬的建议。对此，刘邦存疑，张良便比较了洛阳与关中的利弊，支持立国关中。萧何主持国都的营造，作长乐宫，又作未央宫，并择日迎接汉高祖从栎阳至长安。长安一旦为汉之国都，便为天下所知。沿袭刘邦的选择，之后还有12个王朝以长安为国都，这都增加着长安的分量。不过中国人所感到的长安的魅力，并为这种魅力所吸引，所骄傲的，只有唐长安。
卢照邻惊叹：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王维有其亲历：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韩愈的印象是：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唐长安之美，固然体现在其城的宏伟与壮丽，不过也并不仅仅在于里坊连天，宫室拔地，甚至也并不仅仅由于它诗存万千。唐长安之美，完全是因为它大气，能够宽容，给人了自由。信仰难免有某一种仪式，多少有组织的感觉，唐长安不忌讳，信上帝的景教可以来，信释迦牟尼的佛教可以立，信黄帝与李耳的道教可以行。骚客好发牢骚，总想讽喻国君，影响朝政，遂有杜甫酒肉之臭、死骨之冻，甚至白居易敢采李隆基与杨玉环的关系为材，作其长恨之歌！李白大笑西行，尽管仕途艰难，让他失望，不过得赐金离开京师之后，他还是很念长安的。他这样表达自己一种强烈的感情：“长相思，摧心肝！”
李白反复吟诵：长相思，在长安。
然而长安在哪里？长安究竟在哪里呢？我寻找过秦长安，渭河沿岸，村荒路短，西风残照，只有几个坟茔沉默。也寻找过汉长安，虽然大风起兮，云还在荡，不过垣塌墙颓，蟋蟀凄凉，羊在半坡嚼草，令人不禁怅然。我是经常寻找唐长安的，遗憾所见总是佛之庙、皇帝陵、一尊铁钟、两座塔，夕阳下遍野的刻石，觉得兴庆宫俗，会在大明宫止步。幸亏藏有半身唐仕女俑，苦闷之日，聊成我梦。长安在哪里？长安究竟在哪里呢？宇宙有数，遂使星旋斗转，沧海桑田，而且不因人的意志而快慢。有一年，鹿离长安，于是国都就从秦岭与渭河之间的关中迁徙了。凤去城空，白云悠悠，显得一片空洞。天门不开，魏阙无存，是非常寂寞的。权力转移，长安不作国都，国都不在长安，它的地位便下降。有不肖子孙，竟不惜在过去的国都界面层层作屋，累累作舍，以成自己的功德与荣华。一人带头，十人效仿，几百年一千年下来，以致大盖楼厦，以求仕途与财源，于是处处流行的装玻璃并贴瓷片的建筑就密密麻麻，滚滚而来，几乎覆盖了过去的国都。原貌大失，遂古风减，古韵损，将沦新进或新兴城市之列。完全可以辟新址，修新城，从而既使古风留，古韵丰，又使伟绩大业现于时的。可惜规划者与主导者其手一挥要除旧立新，无人敢挡，遂立新以除旧。不过新的难久，旧的易失，从而格调杂糅，难免让我摇头而叹息！山高河长，长安仍在。省比市大，市比区大，今之长安已经演化为区，属于一级行政辖域。其东连蓝田县，西接鄠邑区，南列秦岭数十峰，北抵曲江池上游一带，面积不足1 600平方公里。所谓存在的长安和现实的长安，就是这样一个长安吧！它标在地图上，是谁都可以看到的。虽然小于市，更小于省，不过世间毕竟还有一个地方名之以长安，多少也是安慰！我观长安，其文化遗产无不具中国的意义。秦岭盘踞于长安，是中国地理的南北分界线，是长江与黄河的分水岭。南方的温暖，是因为有秦岭把从西伯利亚飘过来的寒风和冷气拦挡在了自己的脚下！秦岭之谓秦岭，也标志着中国社会在春秋战国时代的一种进步，这便是周去秦来，周衰秦兴。从秦岭流出的沣河、滈河、洨河、潏河、河、浐河，潺潺溪溪，随物赋形，以种种角度汇入渭水。滈河与洨河所冲积，遂有御宿川。杨雄说：“武帝开上林，东南至御宿川。”当年刘彻往秦岭去游猎，便经常夜寝御宿川。由潏河与河所冲积之樊川，先归周之樊国，后为汉功臣樊哙之食邑。这里唐有韦族居韦曲，杜族居杜曲，楼台馆榭，花芳草绿，引一代骚客为之折腰，并留下豪华文章。崔护的人面桃花，就是在樊川发现的。樊川还分布着八大寺院，其中兴教寺葬有玄奘的遗骨，华严寺是华严宗的发源之地。沣河沿岸，有周文王丰邑、周武王镐京，砖瓦车轩，足以见证周的文明。神禾原耸立滈河与潏河之间，秦有皇戚葬焉，唐有僧钟荡焉。少陵原为浐河与潏河所环，地势高亢，厥土黄壤，承终南山而挽曲江池，为九州独绝。其初在周杜伯国，继为秦杜县，汉宣帝陵在这里的甘寨村一带，汉宣帝之妻许皇后陵在这里的司马村一带，卜者素以为风水极佳。明之藩王有九位入土少陵原，形成了磊磊九井十八寨，墓立石像，有马有羊，有虎有狮，也有文武大臣，无不高大魁梧，尤显雕刻艺术。少陵原夏日金黄小麦万亩，秋日碧绿谷物满目，农耕传统久有几千年。李白登临少陵原，北望汉家大冢与寝阙，兴之所至，赋诗曰：“秋水明落日，流光灭远山。”长安的文化遗产繁则繁矣，盛则盛矣，不过此长安毕竟处于唐长安的边缘，它也只是历史的长安的一个部分。历史的长安，显然有更多的文化遗产。如果它们仍可以展露，那么其气象一定森然而震撼，会吸引天下人乘兴而来、怀念而去，可惜它们渐渐湮灭着。这种结局总让我产生一种隐痛似的折磨。好在世间还有一个长安，像一个梦，多少是一种安慰！非常荣幸，我是长安人，出生在少陵原上。我的村子并不大，不过北有庙堂，南有戏楼，东西各有一涝池，妇女一般都在涝池洗衣服。村子有堡，堡有门，一条泥土白硬狭路向里延伸，两边房高门厚，以砖为墙，是地主的宅邸。我形单影只，经常在肮脏的巷子窜游。长大以后，我离开了村子。我有一个感觉，尽管村子有父母之居，祖先的灵魂也在这里，然而不离开此地，我会非常痛苦的，而且注定一事无成。卑微若我，尽管未能远走高飞，不过也曾经铿锵奔突，抑扬激荡，以努力进取，无愧于长安。我是清醒的，多年以前我就知道自己没有漂洋过海的机会了，甚至连在京沪一带坐一把椅子吟诗著书的可能也渺若烟云。当然，即使我有神助，让我脱胎换骨，汗毛变成鹤毛，能够振翅以翔，我的故乡还是长安，而且永远也是长安。某年月日，我得以在长安区工作，真是诚恐诚惶。偶尔往村子或街道去，见公路纵横穿插山川河谷原坂之间，树沿途栽，草在埂种，瓦房辞旧，高屋迎新，人皆匆忙，以努力改变生活！故乡处在急剧的变化之中，我要献上自己的敬意！不过我的忧虑也忽聚忽散，而且无可奈何！到底是谁在调控，长安在天下骤大骤小，其中央也移来移去？然而不管怎么幻化，自从世间有了长安之后，它就没有断绝过。我以为这有神之意。站在此长安的任何一个点上，或是站在彼长安的任何一个面上，我都难免有所思。我不知道历史的长安是现实之长安的原型，还是现实的长安属于历史之长安的一种纪念，我不知道历史的长安是现实之长安的理念,还是现实的长安属于历史之长安的影子。我经常把现实的长安与历史的长安融为一体，甚至会给存在的长安涂抹以愿望的长安之斑斓。我往往把今之长安与昔之长安重叠起来，甚至把小长安当作大长安，把真长安目为虚长安。我望着秦长安，呼着汉长安，牵着唐长安，想象秋风在吹渭水，万户捣衣有声。长安的意象，我挥之不去，触之即飞！有时候所思如幻，有时候很是踌躇。如果我强调长安是中国唯一的，那么我必遭人相讥，并问我中国何处不是唯一的！是的，中国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唯一的，不过长安不但是过去的国都，而且国都永远寓于长安之中。虽然过去的国都在其他地方也有，而且多有诸朝，不过只有长安使人有浓郁的故国之念，醇厚的旧都之情，并生千千之结，给人一种抚慰灵魂的淡淡而悠远的哀伤。这是中国文化培养出来的，我有什么办法呢！长安无生土，长安无野草。长安是中国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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