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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汇 文萃丨水塔艾比坐在校园里,从她所在的地方望出去,可以看见天空和晒得焦黄的

文学汇 文萃丨水塔艾比坐在校园里,从她所在的地方望出去,可以看见天空和晒得焦黄的田野在远方相接,闪烁着点点微光。这种天气,打小镇棒球实在太热了。她叹了口气,把双腿直挺挺地伸到枯黄的草地里,心里直犯嘀咕 :自己的大脚趾怎么大得出奇—长在这双脚丫子上显得一点儿都不成比例。她可不是那种让人情不自禁想伸手摸摸的小姑娘 :粗钝的指甲参差不齐,关节处粗糙的皮肤上有好几道红色疤痕—同样的印记在膝盖上也清晰可见。她额前的刘海留得太长了,棕色头发稀稀拉拉 ;一双未免过大的眼睛深深地嵌在眼眶里,厚重的眼皮让那双眼睛瞧上去像是半睁半闭。大家都说她看着一副蔫乎乎的样儿。一群体格壮实的女孩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她周围,个个都光着脚,穿着褪了色的棉布印花裙。她们是六年级二班的学生,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年中总有半年在田里摘棉花,剩下的时间能学多少算多少—这群姑娘脚踝粗壮,脸颊通红,双手粉扑扑地泛着油光,头发干得发柴。那一年,艾比总跟二班的姑娘们混在一起 ;她们满口的乡野粗话和生活智慧,令镇上其他孩子敬而远之,却让艾比着了迷。反过来,艾比在浑然不觉中也对她们不无回报—成了那帮女孩的父母期盼她们结交的镇上朋友 :将来能上大学,有朝一日会嫁给牙医或律师,再不济也能回到镇上,在梅本县银行当个秘书。个头最高的那个姑娘嘶地呼出一口气,朝艾比爬了过来。“挪挪窝,”她说,“地烫得要命,坐不住啦。”梅贝尔撑起身子坐上灰色石凳的时候,艾比闻到她身上散发出霍伊特古龙水混着汗水的味道。“霍金斯,可别让纳什小姐闻着你这味儿。”她说。梅贝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不叫咱喷香水,还不是因为她自己在勾搭雷蒙德 · 沃尔特斯。”在梅本县小学,雷蒙德是年纪最大、个子最高的男生 :十七岁,长到了一米八那年,二班的姑娘们是顶着烫卷的头发、揣着粉盒来上学的 ;纳什小姐以为自己雷厉风行,当即就刹住了这股风气。她进行了无数次私下谈话,有一回她是这么说的:“那些年龄小的孩子,眼睛可都盯着你们这些大姐姐呢。你们对他们的影响不管是好是坏,都大得很哪。咱们可得往好里带,是吧?”“她敢拿我咋样,”梅贝尔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说,“我就一锄头拍在她屁股上。”姑娘们哧哧地笑成了一团。“哎呀,反正今天最好离她远点儿。我看见她又在吃那玩意儿,跟粉笔末似的。她肯定是消化不良了。”“纳什小姐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对了,艾比,听说露易丝 · 芬利的事儿没?今儿个早上,大伙儿在校车上聊个没够。”梅贝尔的蓝眼睛扑闪扑闪的。“没有啊,她是谁?”梅贝尔用一根粉扑扑的手指朝高中教学楼方向晃了晃。“她上九年级,是米尔德里德的姐姐。”艾比点了点头。米尔德里德 · 芬利眼珠子鼓鼓的,是个四年级学生,家住梅克西亚,上学第一天就因为不会冲马桶在整个学校引起了轰动。“哦?她怎么了?”艾比问。“这个嘛—哎,大伙儿都醒醒!你们听说露易丝 · 芬利的事儿没?”软塌塌的棉布裙一下子都凑了过来。梅贝尔弓起身子挨近她们,压低声音说 :“露易丝 · 芬利要生孩子啦,而且我还知道孩子爹是谁!”姑娘们发出一阵尖叫,梅贝尔得意极了。她伸出两条圆滚滚的胳膊,压下了七嘴八舌的追问 —像是“谁告诉你的”啦,“你在哪儿听说的”啦。“还有啊,”她说,“露易丝明天就要被送到莫比尔的一家未婚妈妈收容所去了。当然啦,她爹已经让警长去抓埃达兹家那小子了—就是他干的。芬利先生发现这事儿,是因为露易丝跟西蒙斯医生说了,医生又告诉了芬利先生和我爹,我爹跟我妈说的时候我正好听见了。我妈气得血管差点儿就爆了,她说这简直让基督徒蒙羞,芬利全家就该被州政府赶走,还说这都是芬利先生的错儿,谁让他放任那丫头片子到处野的,芬利先生往后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啦!”梅贝尔舔舔嘴唇,慢悠悠地加上一句 :“跟你们说吧,米尔德里德和露易丝 · 芬利以后最好别在梅克西亚社区露面了。这让咱们县都跟着丢人现眼,没跑了!”艾比感到一阵恶心。“露易丝跟你差不多大,对吧?”“没错儿,我猜她比我还小几个月呢。”艾比一有什么事儿想不明白,眼睛就会睁得老大,手也不由自主地揉搓后脑勺。“可露易丝不能生孩子呀,她还没结婚呢,梅贝尔。”梅贝尔冲姑娘们咧嘴一笑。“噢,哎呀,她当然能,傻瓜。”她深吸一口气,轻声补充道,“听着,宝贝儿,只要一过十二岁,你啥时候都能生孩子。真见鬼,我十一岁那会儿就能……只要有男人贴着你那啥 —艾比,你还没来吗?”“来了,上个月开始的。”“哦,那你就该懂这些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梅贝尔?懂什么呀?”艾比汗津津的手把裙摆扭绞成了脏兮兮的一团。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沉钝的重压悄悄爬上了肩头。梅贝尔那两条金黄色的发辫在天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她身后的高中教学楼仿佛也微微晃动了一下。“好吧,”两条辫子一甩一甩的,“听好了,给我记清楚 :你来了月事以后,只要男人碰了你,你就会实打实地怀上孩子!”梅贝尔一巴掌拍在石凳上。艾比的脸霎时没了血色,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高中教学楼里飘出来的。“你是说,只要有男生邀请你……”“没错儿,只要你照做了,就会怀上孩子。”两条辫子神气十足地顿了顿,“那个露易丝 · 芬利呀—嘿,艾比,你咋了?”她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到脸上敷了一块湿漉漉的布,纳什小姐的呼吸正喷在她的眼皮上。艾比觉得有人把自己从地上拽了起来。“今天剩下的时间,我打算让你回家休息。”纳什老师说。她的声音像是唱片咔嗒一声归了位,变得平和起来 :“你自己走回家没问题吧?”“没问题,老师。”艾比家就住在学校拐角,只有很短的一段路。“跟你妈妈说,你在学校有点儿热过了头。”纳什小姐僵硬地冲她笑了一笑,露出雪白的假牙。亨德森太太双手叉腰,一直等到艾比走上台阶,进了阴凉昏暗的门厅才开口。“又跟人打架了?”她问,“纳什小姐来了电话,告诉我你在回家路上,还说你会跟我讲明白的。”亨德森太太推着她顺着门廊往里走。“我晕倒了,妈妈。”妈妈紧皱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哦,那我得给你弄点喝的。快去躺下。”艾比把那杯掺了氨水的乳白色液体几乎全吐回了杯子里,翻个身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妈妈离开她的房间。随着房门吱呀一声关上,艾比闭上了眼睛。她在被单下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硬块,直往上顶,她只好张开嘴,一吐为快。“噢,上帝啊,”她祈祷着,“别让我—别让我怀上孩子!只要你不让我怀上孩子,我什么都愿意做—!”她肩膀上的沉重感顺着胳膊慢慢往下爬,膝盖和大腿也疼痛起来。“求求你,上帝,我想一死了之。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噢,上帝啊。她的爸爸妈妈会把她送到莫比尔去 ;她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埃姆斯家的姑娘就是个先例……他们全家离开了梅本县,再也没有回来……全县的人都知道亨德森家,到时候他们只能搬到巴伯县去—不行,迪克叔叔住在那儿。要是没有她,爸爸妈妈可怎么办呢?她仿佛看见爸爸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顺着街道张望,盼着艾比跑过去迎接他,结果却只看见布兰特利商店。他走进屋里,摘下草帽,唤了一声 :“孩子她妈。”“吉姆,我在厨房里呢。”妈妈应道。爸爸伸手碰了碰妈妈,妈妈禁不住哭了。他们夜复一夜地枯坐在客厅里,惦念着艾比在莫比尔过得怎么样……艾比呻吟着,又吐出一团郁结之气。她知道的所有脏话都在脑子里嘶鸣—那些字眼儿究竟是什么意思?她不得而知。事实就摆在这儿 :她要生孩子了,一点儿不假。噢,上帝啊,爸爸妈妈会怎么说呢?还有,埃德 · 丹尼斯会怎么样呢?他不是故意的 ;要是他知道这个后果,肯定不会那么做。本来她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直到今天才又想起埃德 · 丹尼斯没系裤扣抱住她的情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不对,就是上个星期二下午。他们在后院踢球,玩累了,就双双躺倒在车库后面的地上。“艾比,”他说,“让我看看你那儿。我就是想看看女孩那里是啥样儿。”眼下,一旦事情败露,警长就会把他关进镇上那座破破烂烂的监狱里—都是她的缘故。可怜的埃德,他本来没有半点儿错处。他们俩打生下来就认识 ;有一回,埃德腿上划了个好长的口子,艾比还送了礼物祝他早日康复呢。她脑子里闪现出关于埃德 · 丹尼斯的所有事情 :他爹少了两根手指头,在镇子边上开了家“卡萨洛马加油站”;他妈妈是拿撒勒派教徒 ;他还有两个已经成年的姐姐……她猛地翻过身仰卧在床上,眼睛盯着蓝色木质天花板上的节孔。数数上面的裂缝吧,她想,就像那次得猩红热的时候一样 ;数着数着,裂缝就会变成一个个日子,孩子就要降生了,到那时候就藏不住啦……街对面的迪 · 皮维太太会跑去告诉伯克特太太 :亨德森家出了件丑事 ;爸爸下班回家走在路上,大伙儿都会盯着他看……突然,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猛地坐直了身子。

诺贝尔奖文学给阿嬷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