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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贞元年间,王锷任岭南节度使。他严苛驭下,手段狠辣,结了不少仇家。一夜他处理公务

唐贞元年间,王锷任岭南节度使。他严苛驭下,手段狠辣,结了不少仇家。一夜他处理公务到三更,正欲歇息,忽然窗外传来一阵异响,像是有什么大东西在院中走动,脚步声沉重而迟缓,一步一顿,每一次落地都像在确认什么。紧接着,院门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整个门框都在抖动。

王锷厉声喝道:“何人!”

门外没有回答,又是一声撞击。门板开始发出碎裂的声响。

王锷从墙上摘下佩刀,大步走到门前,猛地拉开门闩,一脚踹开了门。

月光下,一个巨大的黑影站在院中。那东西足有一丈多高,浑身青黑,双目赤红,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它低头看了一眼王锷,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张开双臂朝他扑了过来。

王锷来不及闪避,手中长刀横在身前,被那东西一掌拍中刀面,虎口震裂,鲜血直流。他借力后退数步,撞在廊柱上,勉强稳住身形。

那东西没有继续追,只是站在月光下,指着王锷,说了一句话,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你欠的命,该还了。”

然后它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王锷回到屋中,召来亲兵,将府衙内外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任何夜叉的踪迹。他站在院中,看着地上那两个巨大的脚印,沉默了很久。

他杀人如麻,从不信鬼神。可刚才那一掌的力道,绝非常人能为。更让他不安的,是它说那句“你欠的命”时的眼神——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裁决般的漠然。

第二夜,那东西又来了。

这回王锷没有硬拼,而是提前在院中布下了强弓硬弩。夜叉翻墙而入时,十几支箭同时射出,箭矢穿透它的身体,却没有流血,只有一阵黑色的烟雾逸散开来。它像没事人一样,一步步走到王锷面前,用粗重的声音重复了那句话:“你欠的命,该还了。”然后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十几天,每夜如此。

王锷的亲兵们吓得魂飞魄散,有人悄悄逃了。幕僚们纷纷劝他请高僧做法,可王锷只是冷笑:“我能杀叛军,杀蛮酋,杀贼寇,还杀不了一个装神弄鬼的东西?”

但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王锷派人去查那夜叉的声音,又比对地上脚印的尺寸,暗中走访岭南各州,打听有没有人身材异常高大、近期出入过广州城。半个月后,亲兵回报:城北有个铁匠,身高九尺有余,力气极大,近来忽然辞工返乡,去向不明。

王锷亲自带人去了铁匠的住处,在墙角搜出一套用兽皮和铁板缝制的“夜叉”装束,还有两双木制的巨大鞋套。

他让人把铁匠的邻居传来询问。邻居说,那铁匠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姐姐,三年前因偷盗被王锷下令斩首了。铁匠一直心怀怨恨,常说“总有一天要让姓王的偿命”。

王锷听完,沉默了很久。

铁匠他见过,那是在他姐姐被斩首的时候,他跪在人群中,一声不吭地看着。王锷当时根本没留意他——一个铁匠,能翻出什么浪来?

事实证明,能。他用了半年时间缝制夜叉装束,用木料削出巨鞋的鞋底,又打听到王锷每夜作息时辰,提前翻墙入院,在院内踩出深深的脚印。第一夜他故意露脸试水,后面几夜则派同伙穿着装束佯装夜叉,轮番恐吓。那些“刀枪不入”的假象,不过是他偷偷在兽皮下嵌了几块铁板。

王锷让人画像搜捕,三个月后,在海上截住了一艘偷渡船。船上除了铁匠,还有他那几个同伙。

铁匠被押回广州时,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他说,自己不是想杀王锷,就是想让他尝尝“夜夜不得安宁”的滋味。他姐姐被斩时,他跪在人群中看了一整夜,那一夜之后,他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你杀她的时候,判的是律法。可我失去她的时候,失去的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没办法替她讨一个公道,就只能让你也尝尝睡不着的滋味。”

王锷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走吧。”他说。

亲兵们以为自己听错了。王锷向来严苛酷烈,从不轻饶罪犯,可这回他确实挥了挥手,让人把铁匠放了。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判她姐姐的时候,觉得天经地义。可我看见他做那些假脚印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欠她的命,也许法律不认,可有人替她记着私仇。”

王锷后来调离岭南,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可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过一段话,被人抄录下来流传至今:

“我不怕夜叉,因为夜叉是假的。我怕的是那些真的——真的怨恨,真的等待,真的用一年时间缝一件永远不会穿出门的衣服。那些东西,比夜叉难对付多了。”

“夜叉打散了,就没了。可一个人心里装着的东西,你打不散。”

(改编自《宣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