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那个春天，《人民日报》头版登出一篇文章《副部长夫人烧锅炉》，新华社记者朱幼棣写的，稿子见报当天，国务院总理李鹏办公室的电话，在夜里拨到了能源部副部长胡富国家里。
 

胡富国是山西人，长子在矿区长大的那种汉子，脸黑、手粗、说话带晋腔。
 
他夫人是常根秀，当年读完师范本来能留城里教书，跟着他一头扎进了大同矿务局，后来胡富国调到西山，再后来1982年进京当煤炭部副部长，83年能源部成立改任能源部副部长。
 
丈夫每往上走一步，常根秀的位置反倒往下沉一级。

先是矿区幼儿园老师，再是招待所临时工扫几十间客房，等到北京了，按说副部长夫人怎么也该进个机关坐办公室吧，胡富国却只给她撂下一句，说你去家属院吧。
 
常根秀就去能源部家属院的澡堂，当了锅炉工。
 
那锅炉房才六七平方米，塞三台大炉子之后，人转身都费劲。
 
烧的是煤气，一氧化碳浓度高得吓人，常根秀一天天只能站在门口守着。
 
夏天那是真蒸笼，冬天门口灌穿堂风，又是另一重罪。
 
澡堂用水高峰一天两波，中午一两点、晚上六七点，正好卡着做饭的点。
 
常根秀常常来不及给四个娃备饭，孩子们就啃口冷干粮，或者蹲路边摊对付一顿。
 
她身上那件蓝布工作服，油一块灰一块，朱幼棣后来去偷访她的时候，提出想拍张照，她还不好意思，说等换件干净的，身上这件太破了。
 
朱幼棣是新华社记者，早年也在煤矿当过技术员，跟胡富国算忘年交，聊天时偶然听人说"你们胡部长夫人还在烧锅炉呢"、

他当下没敢信，想去找常根秀聊聊，胡富国拦过，说你写这干啥，回头人家笑我没本事。
 
朱幼棣没罢休，1990年趁胡富国外出考察，自己摸去锅炉房，一看人傻了，堂堂副部长的爱人，就在那窄屋里守着三台炉子，一站八年。
 
稿子写出来，人民日报头版发了，1990年春，全国哗然。
 
大家不是没见过干部清廉，是没见过清廉到这份上的，副部长算副省级了，家属院澡堂锅炉工，一个月那点工资，常根秀一烧就是十年，从1982年到1992年。
 
李鹏看到报纸的那个晚上，估计也是翻着翻着忽然愣住，顺手就拨了胡富国的直线。
 
胡富国接起来，听总理念叨完，就回了那几句。
 
他说自己是泥腿子出身，党给的已经太多了，不能再把家里人也推到台前。
 
这话不是场面话，他早跟常根秀讲过另一句更硬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是旧社会，咱不能搞封建那一套，自己都做不好，哪有脸管别人。
 
所以常根秀从招待所七年，到锅炉房十年，十七年临时工，胡富国一次没松过口。
 
要知道80年代末90年代初，改革开放滚到那个节骨眼，"夫人参政""家属经商"已经开始冒头了。

一个能源部副部长，管着全国煤炭那摊子，爱人在澡堂烧锅炉烧了八年，报纸登出来之前连总理都不知道。
 
胡富国那句"不能所有的官都让我一家人当了"，听着像自嘲，其实是拿命守的一条线，他守的不只是自己家的门槛，是那代人心里共产党三个字的分量。
 
十年锅炉房不是白烧的。
 
1992年，常根秀积劳成疾，要动大手术。
 
推手术室前，胡富国攥着她的手，声音发哽，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四个孩子我没操过心，都是你一手拉扯的，让你干了七年招待所，又来北京烧十年锅炉，挨冻受热，全是欠你的。
 
常根秀术后在工人岗上退的休，胡富国到底没动用过一次权力给她换个"像样的"身份。
 
胡富国1992年从能源部调回山西，先代省长后省委书记。
 
那时候山西，煤是挖得出，路不通、水不够、穷得叮当响。
 
他在省人代会上拍桌子，说太旧高速必须修，卖了省委大楼也得修通。
 
带头捐半年工资五千块，全省从干部到煤老板到开出租的司机，两亿多硬是凑了出来。
 
后来太旧通车，山西人才算真正喘过气。
 
再后来胡富国离任，太原火车站人山人海，老百姓举着"胡书记常回家看看"的横幅，哭的哭、喊的喊。

再看1990年那篇报道。
 
朱幼棣后来回忆，说常根秀那天换好干净褂子才肯让他拍照，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手背上是常年添煤烫的小疤。
 
人民日报那张特写登出来，全国写信往能源部寄，有骂胡富国没良心的，有寄钱给"常阿姨"的，也有老矿工写信说"胡部长，俺们矿上家属也都这样，不丢人"。
 
李鹏那通深夜电话之后，部里有人嘀咕要不要给常根秀调个岗，胡富国听见了，摆摆手，说别，她乐意烧，我就乐意让她烧，烧到退休为止。
 
就这么着，烧到了1992年，烧完了整整十年。
 
主要信源：（中国共产党新闻网——解放日报：“最大的失败”是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