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博物丨巢
遗忘或许更容易——别知道鼠蛇把棉尾兔仔细铺好的杂草拱到了一边;别去看它掀起了兔子从自己肚皮扯下的格外柔软的毛;别弄清鼠蛇正慢慢地,几乎机械地吞下兔子刚刚生下、还什么都看不见的宝宝们。
最好别发现篱笆旁的冬青树洞里,一只棕色的北美红雀正一动不动地趴在两枚斑点蛋上。棕色树枝间的棕色鸟巢里,只有那橙色的喙能证明它的存在。最好别听见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到下方的篱笆上;也别看乌鸦黑色的脑袋猛地探进冬青树的枝叶间,赶走了那只北美红雀;更别弄明白乌鸦全然不顾雄鸟愤怒的驱赶和雌鸟可怜的哀鸣,非要吃掉那些蛋。
噢,别去看那只卡罗莱纳鹪鹩藏在盆栽蕨类植物深处,耐心等待的模样。它虽藏得隐蔽,却未逃过侧眼偷看的松鸦。噢,雌鸟带回了毛毛虫,蹦蹦跳跳地绕着花坛转了一圈又一圈,徒劳地寻找一张渴望食物的小嘴。别去看它遍寻不到时,难以置信的模样。
责骂无法拯救那些被邻家男孩当作球拍打的小螳螂卵鞘;也无法制止屋主用扫帚扫掉屋檐下的蜘蛛网;亦无法保护池塘边被东部蝾螈吞下的那团青蛙卵。
生命依赖死亡而繁荣。
不过,在春日的阳光下,请非常、非常安静地待着。然后,一只褐冠山雀就会飞来,采集你的头发,把它们编入柔软温暖的鸟巢,给雏鸟们住。请留意爬上屋侧的常春藤。某一天,你就会看到有个小窝稳稳地挂在枝叶间,而一对金翅雀正在哄雏鸟们出来。听见蓝知更鸟在树上大声歌唱,你若及时转过头,或许还能瞧见一只幼鸟从黑乎乎的巢箱洞口探出头来,第一次瞪大眼睛,惊奇地望着这个明亮又广阔的世界,然后勇敢地飞向天空。挑个合适的日子,守在窗边,你就会发现棉尾兔藏在迷迭香丛中的巢。小兔子们涌出来,掀起去年的落叶、推开妈妈的毛发、抬起耳朵、皱起鼻子、俯身品尝第一口苦涩的蒲公英。这正是它们渴望的东西。
落幕之后
人们都说,要与悲伤和解。感受它,然后找到解脱之法,最终释怀。全都是胡扯。
关于悲伤,没人告诉我:它会像皮肤一样附着在你身上。无论走到哪儿,它都在你的衣服下,包裹着你。你看到的一切,都是透过悲伤去看,就像隔着一层薄膜。
悲伤并非一件隐秘的刚毛衬衣,它只是你自身,就是你整个人,是紧密相连、共同塑造你形体的细胞,也是你在这个世界劳作的肌肉。跟你的皮肤、眼睛和其他肌肉一样,它迟早也会改变。但它变化得如此缓慢,以至于你甚至察觉不到它的改变。无论你多么仔细地检查,也无论你如何用焦虑的手指戳弄它,你都无法看到它的变化。时间会改变你:肚皮变软、头发变白。手背上的皮肤会像祖母的皮肤那样松弛。而你那层悲伤之肤,也会变松、变软,包容你锐利的棱角,包裹你坚硬的骨头。
你在苏醒,成为新的自己。你在苏醒,回归旧日的自己。
我是说:时间赋予昔日的你一副新轮廓。
我也是说:你既是从前那个未曾悲伤的自己,也是如今这个被悲伤侵蚀的新的自己。
二者都是你,你也将永远保有这两种特质。
没什么好怕的。根本没什么好怕的。走进春光看看吧:鸟儿用合唱欢迎你,花儿将脸转向你。去年最后一批落叶仍湿漉漉地躺在阴影里,散发着成熟的淡淡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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