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祥兴:秦淮河边的那盏清真灶火·默斋主人原创文化散文
金陵城内老字号林立,可横跨三个世纪、灶火始终未曾熄灭的,寥寥无几。鼓楼云南北路那栋暖黄墙面的三层小楼,门楣上“马祥兴”三个沉厚大字,出自于右任手笔。这位长髯飘然的民国元老、书法大家兼资深老饕,甘愿为一间清真菜馆挥毫题匾,从来不是一时兴致。
清道光二十五年,公元1845年,河南孟县回民马思发,循着逃荒的路途落脚南京。在花神庙旁支起一方简陋食摊,街坊顺口唤作“马回回饭摊”,父子二人靠着粗茶淡饭,勉强糊口度日。待到其子马盛祥接过生计,便将摊子迁至雨花台侧的回回营,搭起一间正式铺面。取己名中“祥”字,再缀一个祈愿生意昌隆的“兴”,“马祥兴”就此定名。谁也不曾料到,这一方招牌一立,便是一百八十余载岁月。
马祥兴的底气,是百年积淀的老底子;而真正让它名扬金陵、声动朝野的,是民国风云里的层层机缘。
民国初年,菜馆凭借“牛八样”清真菜式站稳脚跟。国民政府定都南京之后,八方政要名流齐聚石头城。马家次子马德铭亲自掌勺,广开雅席,李宗仁、白崇禧、孙科、冯玉祥、邵力子、程潜皆是座上常客,就连各国驻华使节设宴,也常将此处视作首选。于右任几番尽兴品尝,不单留下墨宝匾额,更挥就一副楹联悬于店堂:百壶美酒人三醉,一塔孤灯映六朝。上联盛赞肴酒醇香,下联写尽金陵风骨,悬在清真菜馆的梁间,气韵相融,毫无违和。
真正让马祥兴蜚声南北的,是独步江南的四大名菜:美人肝、松鼠鱼、凤尾虾、蛋烧卖,皆是那个动荡年代里淬炼出的饮食绝唱。
美人肝的诞生,最是一段充满巧思的食坛逸事。上世纪三十年代末,一席“八大八小”的高档筵席临时缺一道热炒,后厨师傅马定松目光落在盆中浸泡的鸭胰上。此物向来是鸭肉加工后的边角余料,平日里只供厨子私下佐饭,无人看重。他灵机一动,搭配鸡脯、冬菇与冬笋,以醇厚鸭油旺火快炒,成品鲜嫩绝伦。宾客尝罢拍案称奇,随口得名“美人肝”。日后汪精卫对这道珍馐执念至深,常于深夜遣秘书驱车出城求取,守城卫兵远远望见专车,一句“放行美人肝”,还曾沦为当时报刊的趣谈。须知一只鸭仅有一条胰脏,凑足一盘分量,要宰杀五六十只鸭子,这份极致考究,正是民国金陵独有的奢华。
松鼠鱼,则是马定松借鉴苏州松鹤楼的制法,依清真饮食规矩改良而成。甄选一斤八两至两斤重的鲜活鳜鱼,剔除主骨,通体剞出细密十字花刀,入油炸至通体蓬松酥脆,再以鱼下颚拼接成松鼠头,形神兼备,惟妙惟肖。凤尾虾特意保留半截虾壳不剥,清炒之后虾肉莹白、虾尾艳红,蜷曲模样宛若凤尾翩跹;蛋烧卖更是专为白崇禧定制,弃面皮改用蛋皮裹馅,以虾仁替代传统糯米,鸭油煸香出锅,一屉金黄软糯,在清真菜馆里堪称别出心裁。
灶上烹的是佳肴,檐下往来的,却是半部近代政坛风云。
国共和谈期间,张治中曾在此设席,宴请中共首席代表周恩来,松鼠鱼、八宝葫芦鸭、芙蓉鸡片次第上桌。1946年,周恩来再度邀约曹禺夫妇、阎宝航、萨空了等各界民主人士小聚。一桌桌珍馐入腹,吃下的不只是清真烹饪的独到火候,更是彼时南京城暗流里的分寸、斡旋与期许。
难得的是,这份缘分并未随着1949年的时代更迭中断。1958年初,周恩来特意安排,选调马祥兴数位顶尖大厨远赴北京饭店,江南清真独有的烹饪心法,就此从雨花台畔,一路传至长安街。同年二月,老店从中华门外迁址鼓楼,营业规模拓至原先三倍,可同时开席百桌,一跃成为南京规模最大、传承最久的清真名馆。
如今再踏足云南北路这栋黄楼,于右任题写的旧匾依旧高悬,其女婿屈武后来补书的“清真马祥兴菜馆”匾额,与之两两相望。2009年,马祥兴清真菜肴烹制技艺,正式列入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招牌美人肝依旧需要提前预定,一盘佳肴,要耗去五十八只鸭子的胰脏,唯有老师傅把控的火候,才能炒出那份独有的乳白脆嫩、鲜而不腻。
一座城,一间店,一味由鸭胰偶然成就的传世名菜。从1845年逃荒者的街边饭摊,到民国权贵的夜半私宴,从和谈桌案上的体面佳肴,再到京城国宴后厨的炉火。一百八十年流转,马祥兴灶上翻炒的,从来不止牛八样与四大名菜。它是金陵城数度更迭人世,唯独不曾断绝的人间烟火,是时光封存下来的城市物证。
“百壶美酒人三醉,一塔孤灯映六朝。”于右任当年写下的联语,长久悬在马祥兴的厅堂之上,也深深镌刻进南京城挥之不去的味觉记忆里。秦淮流水日夜汤汤,唯有这盏清真灶火,岁岁长明,温润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