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加拿大数学家门德尔逊受邀来中国讲学,开口第一句话就把在场的中国学者问懵了:“请我来讲组合学?你们中国不是有陆家羲博士吗?”陪同的中国数学家愣了一下,以为他说的是卢嘉锡。门德尔逊摇头:“不,是写《论不相交斯坦纳三元系大集》的那个人。”现场一片沉默——在座的中国顶尖数学家,居然没人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在大洋彼岸,这个名字早已震动了整个西方组合数学界。
陆家羲,1935年生在上海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庭。父亲是小商贩,母亲给人缝洗衣服。他是家里独苗,从小成绩拔尖,尤其迷数学。可13岁那年,父亲病死了,家里断了收入。母亲咬牙供他读完初中,实在撑不下去了。15岁的陆家羲走进工厂当学徒,白天干活,晚上自学。
上海解放后,命运给了他一条缝。他考进统计训练班,被分到哈尔滨电机厂做统计员。在工厂里,他硬是自学完了高中全部课程和俄语。1957年,22岁的陆家羲考入吉林师范大学物理系。
就是在大学图书馆里,陆家羲翻到一本叫《数学方法趣引》的书,里面有道题把他彻底勾住了——寇克曼女生问题。
这道题1850年由英国数学家寇克曼提出:15个女生每天分成5组散步,每组3人,怎么安排才能让一周内每两个女生恰好同组一次?听着像小学奥数,但当你把15推广到任意数N,问题就变成了一座130年没人翻得过去的大山。
陆家羲决定翻。
1961年大学毕业,他被分到包头钢铁学院当助教。同年,他就完成了寇克曼问题的证明,把论文寄给中科院数学所。
石沉大海。
等了一年多,1963年2月终于收到回信:我们这介绍些新文献,你自己核实一下,如果是新结果就投《数学学报》吧。
投了。《数学学报》退稿:篇幅太长,不适合刊载。
他花一年多改写,1965年3月重新投给《数学学报》。1966年,论文又被退回。
退稿理由之外,更扎心的是周围人的眼神。一个中学物理老师搞数学研究?同事觉得他不务正业,领导说他走”白专道路”,有”成名成家”的思想。他被调来调去,最后被送进干校接受改造。
但这哥们儿有一个绝招。文革期间,他自己成立了一个”海燕战斗队”,总指挥是他,队员也是他——光杆司令。这个战斗队没搞过任何”革命行动”,却完美地给他腾出了时间,让他躲在宿舍里继续算数学。
日子就这么苦熬着。陆家羲利用每个假期自费跑到北京图书馆查资料,回来接着算。没人关心他在研究什么,更没人觉得这有什么用。
然后,1979年4月,一个晴天霹雳砸了下来。
陆家羲终于借到了几本美国的《组合论杂志》,翻开一看——两个意大利数学家在1971年宣布:寇克曼问题,解决了。
1971年。比他的成果整整晚了将近十年。
可人家发表了,他没有。
在数学界,谁先发表谁就是第一个。18年的心血,就因为国内没有任何一家刊物愿意发表他的论文,世界首创的桂冠永远属于了别人。
据身边人回忆,陆家羲看到那几页纸的时候大叫一声,泪流满面,一口血涌上喉头。他不是心疼自己的青春被白白消耗,他痛心的是中国问鼎世界数学巅峰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
但这个人没有倒下。
擦干眼泪,他拿起笔,转向了一座更高的山峰——不相交斯坦纳三元系大集。
这是组合数学里另一道终极难题,全世界的专家都在攻,但用原话说:“离完全解决还十分遥远。”
谁也没想到,这道题被一个包头中学的物理老师基本解决了。
1981年起,陆家羲向美国《组合论杂志》陆续投稿。稿件寄出后,西方组合数学界集体震惊。加拿大多伦多大学教授门德尔逊评价:这是二十多年来组合设计中最重大的成就之一。多伦多大学校长亲自写信给包头九中的校长,建议把陆家羲调到大学去——信里有一句话扎心了:“包九中的陆家羲是闻名西方的组合理论数学家。”
闻名西方,国内无人知晓。
1983年10月,在武汉召开的全国组合数学学术会议上,陆家羲作为唯一一个被邀请的中学教师登台作报告。当他宣布自己解决了斯坦纳三元系大集问题时,台下的院士们集体起立鼓掌。
可这掌声来得太晚了。
1983年10月31日凌晨1点,陆家羲在包头家中心脏病突发,穿着那双露脚趾的旧鞋,没留下一句遗言,走了。48岁。
他走后第二年,曾经两次退稿的《数学学报》,终于全文刊发了他23年前投出的那篇寇克曼问题论文。
1987年,他的研究成果获评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中国自然科学界的最高荣誉。
1989年3月,人民大会堂颁奖典礼上,替他领奖的是妻子张淑琴。那一刻,陆家羲已经去世近6年。
门德尔逊和多伦多大学校长发来唁电:这对世界数学无疑将是极大的损失。
陆家羲穷了一辈子,论文被拒了20年,至死没等到一个正式的学术头衔。但他一个人、一支笔、一张桌子,解决了两道困扰世界130多年的数学难题。他不是输给了能力,是输给了一个不认识他的时代。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赢了——因为数学不会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