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六双挂在墙上的芦花鞋是孩童的春天
我的冬天,总是从海边的风刮过来时开始的。
那时候我才六七岁,真正的天寒地冻。记忆里最深的,不是漫天的雪,而是脚上那双笨拙又暖和的芦花鞋。在我们那儿,也叫它芦花靴。它是那个物资匮乏年代,我们对抗寒冬唯一的“铠甲”。
这铠甲可不是随便做的。采芦花得抢时候,要在花刚开穗、绒絮还紧紧含在里头的时候下手。若是等霜降以后,绒毛飞散,只剩些粗硬的梗子,那保暖性就大打折扣了。选料之外,更有工艺。找一种叶片似兰草却格外坚韧的干草,几经暴晒,煮了又晾,直到它变得柔韧无比。再把芦荻和这草绳揉搓在一起,按照脚的模子盘成鞋底,中间要用“筋骨”穿捏紧实。这一双双鞋里,藏着的是海边人家就地取材的生存智慧。
但芦花鞋有个致命的软肋——它怕水。
它御寒一流,却最怕冬雨和融化的雪水。路面上的积水会迅速渗进疏松的芦絮里,脚踩下去,湿冷刺骨。一旦冻透了,晚上脱鞋时,那双脚往往已肿得像发面馒头。为了对付这个弱点,我们自有一套土办法:找些硬纸板,或是讨来一小块珍贵的塑料纸,缝在鞋底。那是那个年代最原始的“防水科技”。
即便如此,一个冬天也要穿坏两三双。好在堂哥手巧,比我大上近二十岁的他,会在入冬前按照我二十来公分的脚丫大小,一口气做出五六双来。我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那是过冬的底气。坏了一双,我就踮着脚从墙上取下一双新的换上,心里满是欢喜。若是破损不大,母亲总舍不得扔,她会把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检查,穿针引线地缝补一番,念叨着:“再对付几天,再对付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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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图,芦花飞雪,谢原作者。
我们就这样,穿着芦花鞋,在雨雪和补丁中,把日子一天天对付了过去。
直到有一天,不用谁提醒,也不用再数墙上的鞋子。当你发现母亲不再补鞋,当你看见风吹绿了田埂,当你感觉到阳光照在脊背上有了一丝暖意——那就是春分到了。
大地回春,万物复苏。我脱下那双早已磨得不成样子的芦花靴,赤脚踩在松软的土地上。那一刻,我真正地拥抱了春天。
从此,脚上再没穿过芦花靴,世上也再难寻那样的冬天。那五六双鞋的温暖,堂哥的巧手,还有母亲那句“再对付几天”,都随着融化的冰雪,渗进了我记忆的泥土里。
只待来年,丰收的大地开始回暖,而我,依旧在怀念那个穿着芦花鞋奔跑的孩子。
唐诗有曰: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这满天飞雪,有点怕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