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台上,弟弟硬生生把眼泪咽下去,扯出一个笑脸,走向不远处的外甥女和三姐:“好巧,我也去上海。”
三姐大字不识一个,但人极精明。她扫了一眼弟弟手里的行李箱,眼神狐疑。外甥女赶紧抛出排练了八百遍的台词:“舅舅在上海大医院有朋友,托了关系,咱们顺道带你去把肚子痛的毛病彻底查查。”三姐这才松了口,跟着上了车。
三姐不知道,弟弟包里揣着的,是老家医院开具的“死刑判决”——胰腺癌晚期。
就在几天前的清明节,老屋里摆着饭菜,四个姐姐拉着家常。弟弟端着碗,看着三姐眼角的皱纹,眼泪眼看就要砸进碗里。他猛地放下筷子,扭头冲出大门。三姐坐在桌边,脸色沉了下来,以为弟弟对她有气。她哪里知道,弟弟是怕明年清明,这张桌子上再也凑不齐五个人。
在这个没念过一天书的农村女人心里,亲情是实打实的血肉:年轻时顶着断绝母女关系嫁给穷姐夫,家里没米下锅,她硬着头皮找邻居借;弟弟小时候没钱买纸笔,她到处借钱也要把零钱塞进弟弟口袋;后来弟弟当兵提干要在老家盖房,手里一分钱没有急得掉眼泪,是三姐二话不说,走街串巷一家一家去敲门,硬是靠嘴皮子把建平顶房的钱给凑了出来。
而现在,谎言在上海的肿瘤医院里,终究还是被戳破了。
化疗单递过来的那一刻,医生交代了实情。一辈子没低过头的三姐,瘫在病床上嚎啕大哭。弟弟拉把椅子,在病床前死死守了13天。出院那天,三姐看着弟弟熬红的眼睛,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没忘了小时候我对你的好。”
胰腺癌的刀子,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查出病15个月后,三姐的肚子已经胀满了腹水。那个下午,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挪到一楼客厅,死死盯着弟弟,交了最后的底。
“第一,千万别让我死在医院,我要回我自己的新屋。”
“第二,走的时候,想办法别让我太疼。”
胰腺癌临终前有多疼,经历过的人都不敢回想。弟弟咬着牙,四处求人想办法,硬是把这两件事全办妥了。最后一天,三姐躺在自己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新房里,没有遭大罪,安静地咽了气。
血缘这笔账,平时看着全是柴米油盐里的磕磕绊绊。可到了生死关头,能把你的痛当成自己的痛,拼了命也要保你体面退场的,除了从小护着你的至亲,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