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叔是怎么从小富豪混成穷光蛋的。
三叔今年五十八,在城郊工地看仓库,一个月三千块,管两顿工作餐。认识他超过二十年的老街坊,没人敢信他当年是镇上数得上的富户。
八十年代末他二十出头,推着三轮车在县城路口卖零散水泥和瓷砖边角料,赶上县城第一批商品房动工,他胆子大,敢先供货后收钱,跟几个施工队搭上了线,没两年就攒下第一桶金。九十年代中期,他在建材街盘下三间门面,开了镇上第一家品类齐全的建材店。那时候整条街都没几家像样的门店,周边乡镇盖房装修都往他这儿跑,生意火的时候,拉货的三轮车能从店门口排到巷口。没几年他就盖了三层小洋楼,外墙贴的是当时最时兴的米白抛光砖,院子里停着全镇第二辆桑塔纳。逢年过节走亲戚,他兜里永远揣着两盒好烟,见着长辈就塞红包,谁家有难处张口借钱,他很少推辞。那时候他说话嗓门亮,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递烟,三叔长三叔短地叫着,风光得很。
他真正走下坡路,是从2003年开始的。那年县城东边开了大型建材批发市场,外地连锁品牌直接进场,拿货价比他的进货价还低,散户和小工程队转头就往市场跑。他店里的生意眼看着淡下来,一天进不了几个客人。
换作旁人,要么压缩成本守着老店做熟客生意,要么转做安装、配送这类服务慢慢熬。三叔偏不,他觉得是自己规模太小,没底气跟厂家谈低价。他想盘下街尾的大仓库做批发,把周边乡镇的零售商都拉过来。手里的现钱不够,他找熟人借了民间借贷,月息一分五,连合同细则都没仔细看就签了字。他跟三婶说,等批发渠道铺起来,半年就能回本,到时候连市场都压得下去。
真做起来全是乱子。他做了十几年零售,根本摸不清批发的账期规则。乡镇零售商拿货全赊账,说好三个月结款,拖到半年都收不回来。上游厂家又催着打款,他手里的现金流直接绷断了。那阵子他天天出去喝酒应酬,说是找朋友周转,实际大多是酒肉朋友,酒桌上拍胸脯答应,酒醒了一个比一个躲得快。三婶跟他吵过无数次,让他把仓库转出去止损,他摔杯子说女人家懂什么,做生意哪有不担风险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跟两个生意上的朋友合伙开小水泥厂,地是租的,设备是二手的,环保手续没跑全就偷偷开工。没撑过三个月就被举报,厂子直接封了,罚款加整改费掏了二十多万,投进去的本金全打了水漂。两个合伙人转头就撤了股,烂摊子全扔给他一个人收拾。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担保。他远房表弟找他做担保贷八十万,说是跑市政绿化工程,回款稳。表弟当着他的面拍胸脯,说绝对不会连累三哥。三叔抹不开亲戚面子,想着都是自家人,不能见死不救,大笔一挥就签了担保协议。结果半年不到,表弟卷着工程款跑了,银行和放贷的人全找上他。
那半年他家天天有人堵门要账,店里的货被拉走抵账,门面卖了,仓库卖了,最后连那栋住了十几年的小洋楼也挂了出去。卖房子那天,三婶坐在楼道里哭了一下午,三叔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一句话都没说。
从那以后他就像换了个人。以前爱说爱笑爱凑热闹,后来过年走亲戚都躲在角落,别人聊生意他就低头喝茶。前些年他去工地找活干,工头看他年纪大,安排他看仓库,管吃住。他干得格外认真,每天早早就去锁门开门,连工具都摆得整整齐齐。
上个月我去工地看他,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工作服,手里攥着掉了瓷的搪瓷缸,泡的是市场上最便宜的散装茶叶。他跟我说,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赚钱容易,以为全是自己本事大,其实就是赶上了好时候。等风口过去了,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攒下真本事。不懂财务管控,不懂风险评估,人情面子看得比规则重,手里有俩钱就飘,摔下来是早晚的事。
其实像三叔这样的人不在少数。时代红利期凭运气赚到的钱,认知跟不上,早晚凭实力亏回去。守业从来比创业难,人在高处的时候别膨胀,别碰自己摸不透的领域,别拿人情当筹码,稳扎稳打,才能走得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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