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出膛的闷响在寂静的山林里炸开时,陈宝柳自己都没想到,这一炮会改变那么多事情。
1945年春天,部队在赣州北部山区刚刚停下来休整。陈宝柳一个人坐在偏坡的岩石边,手里拿着那门他再熟悉不过的迫击炮,低头擦着炮管。擦完炮他想去找点水,顺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往下走。
就在起身的瞬间,他猛地止住了动作——视线穿过草叶缝隙,山脚下一棵大榕树底下,聚着40多个日本兵。枪零零散散堆在一边,没有哨兵,没有掩体,一群人围坐说笑。旁边还跟着几个穿便服的女人。
陈宝柳眯着眼睛看了几秒,脑子已经开始转了。他没带观测镜,也没人帮忙,全靠经验估算——大概七百米。
榕树那地方地势低,前面没遮挡,坡度也合适,刚好在迫击炮的射程里头。他身上只有三发炮弹。三发够不够?对别人来说不好说,对陈宝柳来说,足够了。
1943年2月,他还在老家地里干活,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一米八几的个子在南方人里头特别扎眼,抓丁的军官一眼就看中了,连家都不让回就直接押走。
后来团里分到了两门意大利造的迫击炮。6个人负责一门,轮流负责开炮。作为开炮手,我们每个人要负重60斤,包括背包、手榴弹、米。陈宝柳上手特别快,别人要练半个月的东西,他半天就摸清了门道。实弹射击三发全中。打那以后,这个农家汉子就成了团里的"炮神"。
陈宝柳把迫击炮从背上取下来,小心地放在干草铺好的地面上。他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石子,微调三脚架的水平角度。半跪着,炮管对准目标方向,轻轻抬高仰角。
风从斜侧面吹过来,榕树的枝叶朝一个方向摆动。他盯着叶子抖动的频率,用手掌试了试风力大小,又微微调整了一下炮口朝向。
调整完毕,他从弹包里取出第一发炮弹。炮弹慢慢滑进炮管,他一只手按住炮尾,另一只手松开制动。
"咚"的一声闷响。炮弹拖着一道细白的烟线越过了山头。几秒钟后,榕树方向传来剧烈的爆炸,石块飞溅,树干震动,黑烟腾空而起。
陈宝柳眼睛一眨不眨,立刻装填第二发。炮管略偏右侧,他稍作旋转,第二发炮弹沿着新的角度打了出去。炸点正好落在弹箱附近,爆炸伴着火光把周围炸得稀烂。
活着的人果然开始四散奔逃,可他们刚跑出没几步——第三发炮弹已经追到了。他提前算好了,最后一发对准榕树右后侧通向小溪的山径,那是敌军最可能撤的方向。提高仰角,推送入筒。几秒后爆炸声再次响起。
三发炮弹,前后不过十来秒。山林深处嗡嗡作响,野鸟惊飞,尘雾还没散。
陈宝柳没多待一秒。他一边拆炮架一边用干草擦炮身,确认没留下弹壳和脚印。炮管用布包好背回身上,从另一条小道绕回了部队驻地。当天下午,指挥员带人循着山路找下去,榕树底下炸毁的装备、残尸、地图散了一地。
那几个穿便服的女人,后来确认是跟着鬼子的汉奸。根据战后清点,敌军全部死亡,无一逃脱。还有几名被关押的百姓,也一并被解救了出来。
庆功会上,团长把缴获的日军指挥刀奖给了陈宝柳。他摸着刀柄说,当兵这些年,就数这仗打得最痛快。这时候离日本投降、抗战胜利,只剩下不到五个月了。
可日本投降后,内战开始了。陈宝柳接到命令,要用炮去打自己同胞。他把炮擦得锃亮,却怎么也没法开火。他跟团长说,打鬼子我二话不说,可让我炸自己人,这炮我放不了。说完他脱下军装,徒步走了三个月,回到了温州老家。
回乡之后,陈宝柳娶妻生子,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战场上的事他绝口不提。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陈荣贵,一个叫陈荣和。就这么默默过了一辈子。直到2015年,国家普查抗战老兵,当地民政部门才在温州永嘉县的山村里,找到了这位隐姓埋名的"炮神"。
那一年他已经92岁了。政府为他颁发了抗战胜利70周年奖章。后来的几年里,民革和地方民政部门每年都去看他。
2023年,陈宝柳满100周岁。一个从温州农家走出来的穷小子,21岁被抓了壮丁,扛过大刀、挨过刺刀,最后成了一炮定音的迫击炮手。三发炮弹报销40多个鬼子,打完仗又走了三个月回家,然后沉默地活了七十多年。要不是2015年那次普查,他的故事可能永远烂在温州山村的某个角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