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27日深夜,重庆白公馆,枪声、哭喊声从隔壁渣滓洞不断传来。19个人的命,攥在一个国民党看守班长的手里。他刚接到命令:天亮前,把剩下的人全部处决,一个不留。就在这时,铁栏后面一个声音压得极低:"老杨,给自己留条后路,把我们放了吧。"说这话的人叫罗广斌——后来写出《红岩》的那个人。
这个被叫"老杨"的看守,名叫杨钦典。两个月前,他刚参与杀害了8岁的小萝卜头。
杨钦典是个什么人?说白了,就是一个被时代裹挟的河南农民。
1918年,他出生在河南郾城县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家。没饭吃,没出路,1940年为了混口饱饭,他考进了胡宗南办的西安军校。这小子人高马大,长得壮实,很快被蒋介石挑中当了警卫团的警卫,给宋子文、孔祥熙这些大人物站过岗。
1945年,杨钦典被调到重庆歌乐山白公馆,当了看守班长。从此,他的人生拐进了一条暗巷。
白公馆关的都是什么人?共产党员、爱国将领、地下工作者。杨钦典一开始觉得,这些人既然被关在这儿,肯定都是罪犯。但接触久了,他发现不对劲——这些"犯人"一个比一个有学问,一个比一个正派。他们不骂人、不求饶,整天讨论的是国家的前途和老百姓的日子。
慢慢地,杨钦典开始帮他们传递口信、交换书报,还偷偷延长放风时间。他知道自己在刀尖上走,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干。
但命运没打算放过他。
1949年9月6日,上头下了死命令:处决杨虎城将军一家,还有他的秘书宋绮云全家。杨钦典被点了名,参与行刑。
那天晚上,杨虎城被带进戴公祠,特务杨进兴动了手。宋绮云夫妇也倒在了血泊里。轮到8岁的宋振中——就是课本里那个"小萝卜头"——杨进兴把刀递给了杨钦典。
这个孩子,杨钦典认识。在白公馆的时候,他还教过这孩子写字。小萝卜头怯生生地看着他,说了一句:"叔叔,我怕。"
杨钦典的手抖得厉害。但在特务头子的逼视下,他还是动了手。这件事,成了他一辈子的噩梦。
时间来到1949年11月27日。
这一天,国民党大势已去,解放军的炮声已经隐约可闻。蒋介石临走前下了最后一道命令:把关在白公馆和渣滓洞的政治犯全部处决,一个不留。
渣滓洞那边先动了手,枪声密集得像放鞭炮。白公馆这边,大部分特务被调去渣滓洞帮忙行刑,看守长杨进兴也带着亲信跑了,只把杨钦典一个人留下来看守剩下的19名囚犯。
杨钦典慌了。他知道,等那帮人回来,这19个人一个都活不了。而自己双手沾的血,等共产党打进来,也洗不干净。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白公馆伙房的杂工李育生找到了他,劝他把人放了。紧接着,牢里的罗广斌隔着铁栏对他说了那句改变一切的话:"老杨,把我们放了,等共产党来了,我们为你作证,保你一条命。"
杨钦典站在走廊里,一边是渣滓洞传来的枪声,一边是19双盯着他的眼睛。他想起了小萝卜头临死前的那句"叔叔,我怕",想起了这些年被关押的人对他的好,想起了自己河南老家的母亲。
他做了决定。
杨钦典打开了门锁,但没有取下来。他和罗广斌约定:他先上楼观察动静,如果外面的警卫全撤了,就在楼板上跺三脚。
几分钟后,楼上传来三声沉闷的跺脚声。
19个人冲出牢门,消失在重庆的夜色里。
这19个人里,有后来写出《红岩》的罗广斌,有带着两个年幼孩子逃出来的女革命者郭德贤,还有为狱中党组织保留下珍贵遗言的多位地下党员。
三天后,重庆解放。杨钦典在罗广斌的带领下,去重庆市公安局自首。罗广斌和被救的同志们联名为他作证:他在关键时刻立了功。政府没有追究他的罪责,还准备给他安排工作。但杨钦典说,老母亲在家等他,地也没人种。政府给了他路费,让他回了河南老家。
但这个故事到这里还没完。
1966年,有人翻出了杨钦典的旧账,把他抓回重庆,判了20年。他们逼他承认:那19个人不是你放的,他们是国民党潜伏下来的特务。
杨钦典死活不松口,只说一句话:"他们就是我放出来的。"
这一关就是五年多。等到1982年,当年被他救下的幸存者四处奔走,重庆市中级人民法院撤销原判,杨钦典才重获自由。回到家乡时,妻子的坟头已长满了荒草。
2002年,一个70多岁的老人带着女儿找到了河南郾城周庄村。来人自报家门:我叫宋振华,是小萝卜头的二哥。杨钦典当场就跪了下去,老泪纵横。宋振华没有责骂他,反而拉着他的手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后来做的事,我们都知道。
2007年11月17日,杨钦典在河南老家病逝,终年89岁。
他这辈子做过最恶的事,也做过最对的事。两个月之内,同一个人,同一双手,先杀了一个8岁的孩子,又救了19条命。
【主要信源】
人民日报《文摘报》|杨钦典人生的红与黑|2007年2月11日|
人民日报《人民文摘》|杨钦典的"黑""红"人生|2010年5月|
光明日报《书摘》|历史影象:最后的故事|2007年2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