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北伐的同时，南方的战事并未完全结束。福建八州控制在元朝福建行省平章政事陈友定手中，他对元朝忠心耿耿，每年贡上粟米数十万石。朱元璋消灭张士诚、方国珍后，为统一南方，决定南下解决陈友定。

把"北伐"和"南征"切成两段来讲，是后人为方便记忆做的切分，当年朱元璋的算盘是一盘棋下到底。

1367年九月，徐达攻破平江，张士诚自缢身亡；同月汤和、朱亮祖南下，十一月方国珍逃入海中、被迫投降。

这边的仗刚打完，十月份朱元璋就召开了军事会议，徐达、常遇春率二十五万大军北伐中原，同时命胡廷瑞、何文辉率军经江西入福建，汤和、廖永忠率舟师从海道攻福州，李文忠从浦城攻建宁——三路并进，把整个"南定沿海、北取中原"的盘子一次性铺开。

为什么要这么急？朱元璋心里那本账很清楚。自南向北统一天下，前无古人——东晋、南宋、南朝都试过，全失败了。

他既要赌北伐能成，也得防万一北伐受阻，后方被这些小军阀捅刀子。陈友定虽然只占福建一隅，可他卡在沿海，又是元廷在东南最后的硬骨头，任由他存在一天，朱元璋的海路、粮道、征兵都不得安生。

陈友定这个人，比一般"忠臣"剧本要复杂得多。他不是元朝的世袭贵族，也不是科举出身的文官，而是从清流县一个给富户放鹅的穷小子，一步步打上来的。

元至正十二年（1352年），宁化曹柳顺聚众数万起事，派八十人去明溪寨勒索马匹，陈友定设计把这八十人全宰了，从此一战成名。

之后他打退陈友谅部将邓克明对汀州、建宁的进攻，平定亦思巴奚兵乱，一路从黄土寨巡检升到福建行省平章政事，把福建八郡之地尽收囊中，连朝廷任命的行省平章燕只不花都被他架空。

说他"忠心耿耿"，得分两层看。表面上是真忠——陆路被红巾军切断，他硬是派海军走登、莱一线，每年往大都运粟米数十万石，船只损耗极大，能到的只有十之三四，元顺帝因此对他褒奖有加。

可骨子里，他也是一个割据自雄的军阀。他杀不服自己的福清宣慰使陈瑞孙、崇安令孔楷、建阳詹斡，把八郡之政都换成自己的私人，"朝廷命官不得有所与"。

这种"外尊朝廷、内揽全权"的做法，跟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有几分神似——只是曹操运气好，他运气差。

朱元璋跟他其实打过一次交道。至正二十五年（1365年）二月，陈友定进攻朱元璋控制的处州，被部将胡深击败。

之后胡深、朱亮祖、王溥三路追击，反被陈友定设伏，胡深被俘。朱元璋派人带良马、金银去赎胡深，陈友定不仅不退兵，反而把胡深和使者都杀了。

这笔血债，朱元璋记了整整两年。

1367年十月的南征，朱元璋就是要连本带利讨回来。胡廷瑞从江西入杉关，汤和、廖永忠从海道取福州，李文忠从浦城攻建宁，三路压缩陈友定的空间。

福州守将曲出杀掉明军招降使者，城破后逃奔延平；建宁守将达里麻直接投降；兴化、漳州、泉州各路守将要么降要么逃。陈友定把两万兵留在福州，自己领精兵守延平，已经是孤注一掷。

延平这一仗打得格外惨烈。陈友定大会诸将，杀明招降使者，把血混进酒里与诸将共饮，誓死守城。汤和、廖永忠把城团团围住，攻城益急。陈友定疑心部将萧院判、刘守仁有贰心，杀萧院判，逼得刘守仁越城投降，守卒也纷纷夜遁。城破那一刻，陈友定穿好朝服，北向元都拜，饮药自尽——可药量不够，赶上一场大雷雨把他淋醒了。

明军把他和赶来救援的儿子陈宗海一起械送应天。

朱元璋亲自审他："元纲不振，海内土崩，天命更革，岂人力所能为。尔窃据偏隅，负固逆命，害吾参军，杀吾使者，陆梁弗服，欲何为哉！"陈友定回得硬气："事败身亡，惟有死耳，尚何言！"

父子俩同日被诛。时为洪武元年（1368年），距离朱元璋称帝只过了几个月。

这场仗的意义，远比"平定福建"四个字沉重。朱元璋在北伐檄文里喊出"驱逐胡虏，恢复中华"，那是给北方汉人听的；可在福建，他面对的是一个汉人军阀为蒙古朝廷死战的场面。

陈友定的选择，戳破了一个简单的叙事——元末的忠奸之分，并不总是沿着民族界限划开。一个农家子弟，从放鹅娃打到行省平章，最后为一个即将覆灭的异族王朝殉死，这份执拗里有愚忠，也有他自己都没说清的家国认同。

陈友定死后，福建八郡几乎没怎么抵抗就归了明朝。他的"忠"没能转化成凝聚力，反而因为常年高压统治、猜忌部将，让自己的阵营从内部先垮了。

明人王世贞感叹"友定亦人杰哉"，可人杰不逢时——他遇上的是朱元璋，一个比他更狠、更稳、更懂得把"天命"和"人心"一起抓在手里的人。

史料出处：
- 故宫博物院《洪武皇帝》，2025年7月29日
- 中国通史教程第3卷（1367年朱元璋南征北伐纪事）
- 清流县政府网站《清流人物：陈友定》，2018年10月23日
- 三明史志网《【三明历史名人】效忠元朝的陈友定》，2025年6月17日
- 张廷玉等《明史·卷一百二十四·列传第十二·陈友定传》
- 宋濂等《元史·顺帝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