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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砚,今年三十七岁。故事要从顾菱说起。她是我大学时代的恋人,毕业后我们顺理成

我叫沈砚,今年三十七岁。故事要从顾菱说起。她是我大学时代的恋人,毕业后我们顺理成章地结了婚。两个从小县城考出来的孩子,在这座南方城市扎下了根。日子过得平常,但顾菱总能把家收拾得像模像样,阳台上养着她最喜欢的栀子花。2018年秋天,顾菱去邻市参加行业会议。大巴车在高速上爆胎,翻进了路边的沟里。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陌生,说“请您节哀”。我挂了电话,继续改完手里的方案,然后关掉电脑,走出写字楼。秋天的夜风吹过来,我忽然蹲在路边,吐得一塌糊涂。那通电话里,还有一个我没法消化的事实——顾菱走的时候,已经怀孕两个月了。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我。或者说,她想等这次出差回来,当面给我一个惊喜。从那以后,我觉得自己成了一具空壳。所有人都在教我该怎么活。父母说,你还年轻,总要往前看。朋友们说,时间会冲淡一切。领导找我谈话,说公司正在关键时期,希望我能振作起来。可我不知道什么叫振作。我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枕头是湿的。冰箱里的菜开始腐烂,因为再也没有人会计划今晚吃什么。我开始失眠,然后是暴躁。有一次在地铁上,有人踩了我的脚没说对不起,我跟人吵了整整三站地。同事说我变了,变得不可理喻。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我爸那年查出了甲状腺结节,医生说需要手术。我拿着手术同意书站在走廊里,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惧——我怕他也会离开我。于是我跑了,关掉手机,躲进网吧打了三天游戏。我妈找到我的时候,眼眶通红。她没有责备我,只是说:“儿子,你要是垮了,我和你爸怎么办?”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去了心理咨询室。医生姓周,四十多岁,说话慢吞吞的。她听完我的故事,没有说“你要坚强”,也没有说“都会过去的”。她只是说:“你失去了一个人,也失去了一种生活。这不是你的错。”就这一句话,我哭了很久。周医生说,你不必急着变回从前的自己。那个沈砚已经不在了,你需要认识现在的这个沈砚。你可以难过,可以愤怒,可以用任何方式怀念她。只要不去伤害别人,这都是你的权利。从诊室出来,阳光很好。我沿着街道慢慢走,不想回家,也不想回公司。我拐进一条从没走过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着:“等一本书咖啡店”。店面不大,落地玻璃窗,里面摆着几排书架。推门进去,咖啡的香气混合着旧书的气息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多,有人在看书,有人在敲键盘,角落里一个女孩正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系着深蓝色的围裙,正在擦拭咖啡机。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欢迎光临,想喝点什么?”我说随便。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帮你做一杯‘随便’吧。”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台上摆着一盆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刚刚绽开。我的心揪了一下——顾菱也喜欢栀子花。过了一会儿,她把咖啡端过来了。杯子里不是普通的拿铁或美式,奶泡上拉了一片叶子的图案。“这就是你说的‘随便’?”我问。“嗯,我自创的,”她说,“浓缩打底,加了一点桂花糖浆,上面是燕麦奶。试试看。”我喝了一口。桂花的甜和咖啡的苦混在一起,味道很特别。“好喝。”我说。她又笑了笑,转身回了吧台。那之后,我开始频繁地去那家店。起初只是因为那里安静,适合发呆。后来我发现,那里的书架上有很多老书,有些甚至是绝版的老诗集。我随手抽一本,就能坐上一个下午。她叫陈禾,是这家店的老板。店里的书大部分是她自己淘来的,有些是客人留下的,也有一些是她从旧书市场一箱一箱背回来的。熟了之后,我们的对话渐渐多了起来。她知道我每周日下午会来,总会提前留好靠窗的位置。她知道我不喝太甜的咖啡,所以每次都会调整糖浆的分量。有一次,我带了顾菱的照片来,夹在一本书里看。她路过的时候瞥见了,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给我续了一杯热水。过了几天,我在书架上发现了一本旧版的《小王子》。翻开扉页,上面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字迹清秀。我认出那是陈禾的字——她记账单的时候我见过。我拿着书去找她:“这本书是你的?”她看了一眼,点点头:“是我先生的。他以前最爱这本书。”空气安静了几秒。“他走了?”我问。“走了三年了,”她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继续擦着杯子,“胃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倒是先笑了:“你呢?你每次看照片的时候,表情都跟丢了魂似的。”我也笑了,笑得有点苦涩。“我爱人,车祸,四年了。”她放下杯子,看着我说:“那你应该多喝点甜的。”那之后,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相处。她做咖啡,我看书,偶尔聊几句。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靠窗的位置——因为顾菱以前最喜欢晒太阳。我知道她为什么在店里放栀子花——因为她先生生前给她买的第一束花就是栀子花。我们都失去了一个人,也都学会了带着失去继续生活。有一天傍晚,店里快要打烊了。我帮她把椅子摞起来,她在一旁拖地。拖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说:“你知道吗,我开这家店,是因为他走之前跟我说,让我找个自己喜欢的事情做。他说,不要为了他活着。”她顿了顿,又说:“可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是‘为自己活着’。”我看着她,忽然说:“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一起找答案。”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笑着的。那天晚上,我们关上门,坐在店里喝了两瓶啤酒。她给我看她先生画的画,我给她讲顾菱做菜的故事。我们说到好笑的地方一起大笑,说到难过的地方一起沉默。凌晨两点,我送她回家。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走到她家楼下,她转身对我说:“明天还来喝咖啡吗?”我说:“来。”后来的事情,水到渠成。我们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是在某个普通的周末,我帮她修好了店里坏掉的咖啡机,她给我做了一杯拉花特别漂亮的拿铁。然后她说:“要不你别走了。”我就留下了。她搬到了我那间朝南的房子,因为那里阳光好,适合养栀子花。我们把两家的书混在一起,塞满了整面墙的书架。顾菱的照片和方旭的画挂在了同一面墙上,谁也不觉得突兀。我们会一起去看望双方的父母。顾菱的妈妈拉着陈禾的手说:“闺女,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方旭的妈妈偷偷抹眼泪,说要是方旭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一定会欣慰。我们结婚了。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是去民政局领了证,然后回到店里,她给我做了一杯“随便”,我给她的那杯多加了一份桂花糖浆。女儿出生的那天,陈禾在产房里疼了十几个小时。我守在门外,腿一直在抖。护士出来报平安的时候,我蹲在走廊里哭得像个傻子。女儿叫沈栀。栀,是栀子花的栀。有了小栀以后,我发现自己变了。以前觉得生死无所谓,现在却格外惜命。我开始健身,戒烟,按时体检。小区里有块地砖松动了,我会打电话给物业;马路上的井盖不见了,我会绕路提醒行人。我希望这个世界好一点,再好一点,因为我的女儿要在这里长大。陈禾也变了。她以前熬夜开店,现在十点准时关门。以前生病硬扛,现在稍微有点不舒服就去医院。她说:“我得活久一点,至少看到小栀出嫁。”小栀周岁那天,我们在阳台上种了一棵栀子花树。陈禾说:“等小栀长大了,告诉她,这是妈妈和另一个妈妈都喜欢的花。”我抱着女儿,看着花树,忽然觉得,那些破碎的日子,原来都是在为这一刻铺路。小栀三岁的时候,有一天在店里乱跑,不小心碰倒了一摞书。她蹲在地上捡,忽然举起一本旧书,奶声奶气地喊:“爸爸,这里面有字!”我接过来一看,是那本旧版的《小王子》。扉页上,陈禾写的那行字还在:“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而在那行字的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新的字,是陈禾的笔迹:“但用心可以。”我转头看向吧台。她正在做咖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我也笑了。窗台上的栀子花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