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8年，咸阳。李斯在狱中写完最后一封上书，自陈功过七条，想让二世看一眼。信被赵高扣了。不久后李斯被押赴市曹，腰斩，夷三族。临刑前，他回头对二儿子说了一句话，想跟你一起牵着黄狗出上蔡东门追兔子，还能吗？
 
从商鞅到李斯，一百多年间，秦国从西陲穷国爬到吞并六国，四位客卿功劳大得惊人。四个人来自四个诸侯国，替秦国干了大半辈子活。结局却出奇地一致——没一个善终。
 
先说商鞅。
 
商鞅本是卫国公族，通过魏国宰相公叔痤的门下混过一阵。公叔痤临死前跟魏惠王推荐商鞅，说不用就杀，别放走。魏惠王一句话没听进去。商鞅收拾行装，西去咸阳。
 
秦孝公见了他四次。前两次讲王道帝道，孝公听着打瞌睡。第三次讲霸道，孝公开始感兴趣。第四次讲富国强兵，一谈就是好几天，膝盖不知不觉挪到席前。
 
变法的事就此定下。二十年间，秦国被商鞅重新捏了一遍。军功爵、什伍连坐、废井田、开阡陌、统一度量衡，一条一条压下去。商鞅本人从卫国流亡贵族，变成秦国大良造，封在商於之地，号商君。
 
变法得罪的人不少。太子驷犯法，商鞅劓了太子的老师公子虔的鼻子。这笔账，记了整整十几年。
 
孝公一死，太子驷即位，公子虔那帮人立刻发难，告商鞅谋反。商鞅逃到关下想住店，店主认不出他，只说商君之法，收留没有验传的人要连坐。商鞅长叹一声，说自己作的法，反过来压了自己。后来商鞅被抓，车裂于咸阳。
 
再往后几十年，张仪从魏国来到秦国。
 
张仪早年在楚国当过门客，被诬偷了楚相的璧，打得半死扔出门。回家问妻子，舌头还在吗？妻子说还在。张仪笑，那就够了。
 
这一嘴巴功夫，后来把六国耍得团团转。张仪替秦国东出，骗楚怀王，拆齐楚联盟，拿商於六百里地当诱饵，最后只给了六里。楚怀王气得发兵，被秦军打得大败。爵位到了武信君，富贵已极。
 
问题出在下一任国君身上。秦武王当太子的时候就不喜欢张仪，觉得这人夸夸其谈。武王即位，张仪在朝中处境立刻转冷。张仪看势头不对，主动找武王，说自己愿意去魏国当宰相，给秦国当耳目。武王答应了。张仪从此在魏国终老，一年后病死。这个结局在四位客卿里算体面的。
 
从张仪到范雎，又过了几十年。
 
范雎是魏国人，早年在魏国中大夫须贾门下做事。跟着须贾出使齐国，齐襄王赏识范雎，私下送了他一些礼物。须贾嫉妒，回国告了一状，说范雎里通齐国。魏相魏齐把范雎抓来，打得几乎断气，肋骨断了，牙齿掉了。范雎装死，被卷在草席里扔到厕所，守夜的人往席上撒尿。范雎在席子里跟守夜人商量，让他放自己出去，答应重谢。这一夜救了范雎一条命。
 
后来范雎易名张禄，跟着秦国使者王稽偷偷入秦。见了秦昭王，提出"远交近攻"的战略，后来做到丞相，封应侯。范雎当上丞相之后，逼走穰侯魏冉，间接害死名将白起，又向魏国讨回了当年那笔血债，魏齐后来在赵国自杀。
 
范雎晚年也栽了。推荐的郑安平率军投降赵国，推荐的王稽做河东守时通敌被诛。按秦法，举荐者连坐。关于范雎的结局，史书里有两说。《史记》说范雎让位给蔡泽，病死归乡。1975年出土的睡虎地秦简里有一条，说秦昭王五十二年"王稽、张禄死"，张禄就是范雎。两条记载对不上，学界至今争论，说法不一。
 
最后说李斯。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年轻时在郡里当小吏，看见厕所里的老鼠又瘦又脏，又看见仓库里的老鼠又肥又亮，悟出一个道理——人贤不贤，看在什么位置。
 
后来李斯投入荀子门下，学帝王之术，西行入秦。秦王政要驱逐所有六国来的客卿，李斯写了那篇《谏逐客书》，把逐客令压了下来。从此李斯在秦国站稳脚跟。统一之后，李斯做到丞相。制度、文字、度量衡，推行的都有他的影子。
 
分岔口在沙丘。始皇帝东巡病死，李斯跟赵高、胡亥合谋，伪造遗诏，赐死扶苏，立胡亥为二世皇帝。这一步走出去，李斯就再也回不了头。二世登基之后，赵高逐步架空丞相，李斯的处境一天不如一天。
 
最后被抓下狱，严刑拷打。李斯在狱中写下那封长信，列自己的七大罪，句句反话，想让二世看出他的忠心。信到不了二世手里。结案的时候，李斯被判"具五刑"，腰斩于咸阳市，夷三族。这套刑罚，正是当年秦法里最重的一档。
 
商鞅车裂，张仪失势病死，范雎结局众说纷纭，李斯具五刑夷三族。四个人替秦国做了大半辈子事，四种走法。谁下场最惨，读者自己排。
 
上蔡东门外的兔子，大概也没等到那位老人回来。
 
参考资料：司马迁《史记·商君列传》《张仪列传》《范雎蔡泽列传》《李斯列传》，中华书局点校本；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睡虎地秦墓竹简》，文物出版社；林剑鸣《秦史稿》，上海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