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書club 译者序丨大约十五年前,我在密苏里大学教一门作文课时,让学生自选一首诗在课堂上朗读。一个学生出乎我意料地选了玛丽·奥利弗(Mary Oliver)的《野雁》(Wild Geese)。那时我对奥利弗的作品并无深究,只零星读过几首,也没有什么深刻印象。然而,这首诗让我触动极深。我随即找来收录它的诗集《梦的劳作》(Dream Work)。从此,它成了我常常重读的一本书。
玛丽·奥利弗(1935—2019)常被誉为美国最杰出的自然诗人、最受欢迎的诗人,也是最畅销的诗人。她一生出版了二十多部诗集和七本散文集,获得普利策奖和美国国家图书奖。与许多只在诗人圈里流传的当代诗人作品不同,奥利弗的作品走向了大众。她的诗句频繁出现在社交媒体、布道词、冥想文稿,甚至婚礼和讣告中。但或许正因为这种“过于流行”,她在学院派诗歌讨论中反而常被忽视——学界往往对“通俗”诗歌存有戒心,而这种偏见也可能是我与她的作品结缘较晚的原因。
也有人批评她的诗过于“老派”或“田园化”,但奥利弗始终不改初衷,将诗根植于自然:她写自己在林间漫步,在莲池边驻足,在海边掘蛤,或凝视山坡上的延龄草。诗人马克辛·库明(Maxin Kumin)确切地称她为“不知疲倦的自然向导”——她的诗歌致力于捕捉自然中那些看似寻常的瞬间。奥利弗出生于俄亥俄州郊区小镇梅普尔海茨。为逃避不堪的家庭生活,她常常独自躲进树林,孤独与大自然的包容滋养了她早期的写作。她曾就读于俄亥俄州立大学与
瓦萨学院,但都中途辍学。年轻时的她,深受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Edna St. Vincent Millay)的影响,并曾在米莱的故居居住,协助其妹妹整理遗稿。正是在这一时期,她遇见了长期伴侣莫莉·马龙·库克(Molly Malone Cook)。后来,两人搬到马萨诸塞州的普罗温斯敦定居,当地的自然风光也成为她诗歌的核心背景。
1986 年出版的《梦的劳作》是奥利弗的第五部全本诗集,也是她凭《美国原始》获得普利策奖后的第一部作品。这对她来说是重要的转折点。获奖之后的写作往往会面临更严苛的审视,但《梦的劳作》不仅没有辜负期待,反而赢得更高评价。评论家艾丽西亚·奥斯特里克(Alicia Ostriker)将她与爱默生并列,许多评论者也一致认为,这部诗集进一步巩固了她作为美国最重要诗人之一的地位。
诗集收录四十五首诗,大多以普罗温斯敦的自然景物为背景,但主题较她的其他诗集明显更为阴郁、晦暗。在这些诗里,奥利弗直面童年创伤——父亲的性虐待,以及由此带来的恐惧、愤怒与挣扎。阴影与超越的渴望相互交织,贯穿全书始终:个人的痛苦与自然的转化力量并置,汇聚成一种宽慰与新生。对奥利弗而言,自然既是个体的庇护所,也是镜子,让人看到苦难原本是生死循环的一部分。
在这些诗中,最广为传诵的,仍然是《野雁》:
你不需是好的。不需跪行百里沙漠,忏悔。你只需让身体里那只柔软的动物爱它所爱。告诉我你的绝望,我也告诉你我的。同时,世界继续前行。同时,太阳和清石子般的雨滴正穿越大地,掠过草原和深林,山峦和河流。同时,一群野雁在洁净、蔚蓝的空中,再次朝家飞去。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有多孤单,世界将自己给予你的想象,像那群野雁般呼唤你,粗砺、激荡——一遍又一遍宣告你在万物家族中的位置。
这首诗以一种颠覆性的安慰开篇,一个导师般的声音劝我们放下忏悔的重负,转而走向接纳与关怀。随后,诗歌的视野拓宽:雨水落下,野雁以“粗砺、激荡”的叫声呼唤我们回到“万物家族中”。这种慷慨不仅为人的脆弱重新赋予尊严,也让自然成为真正的归属之地。正因奥利弗的坦诚,她与读者之间建立起持久的亲近感。在孤独与创伤中,她营造出一种联结:既见证受伤的自我在自然中的位置,也使读者在阅读时同样感到被理解、被看见。
尽管标题《梦的劳作》让人联想到弗洛伊德的释梦理论,奥利弗的用法并非精神分析意义上的,而是更为个人化和灵性化。她借助梦的反复回返来面对过去的艰难情感。在《愤怒》中,她让父亲在梦中被自己加诸女儿的伤害所纠缠:
在你的梦里,她是一棵永远发不出叶子的树——在你的梦里,她是一块被你摔在黑石上的表,没人能拼凑起那些碎片——在你的梦里,你曾玷污、杀戮,而梦不会说谎。
在这里,父亲的罪责呈现为荒芜与不可修复的意象:发不出叶子的树、破碎而不可拼合的表。那反复的“在你的梦里”,如铁锤般敲击,揭示潜意识中理智无法否认的真相。结尾的“梦不会说谎”,则成为最沉痛的审判:创伤的真相终将浮现,并在梦境中回返。
如果说《愤怒》强调的是伤害的持续存在,那么《访客》则指向释放:
门忽然敞开,我知道我得救了,可以承受他可怜、空洞的模样,他残存的梦已在体内冻结,刻薄也已消失。
敞开的门象征解脱与接纳:诗人不再抗拒父亲的出现,而是能够“承受”他。此时,他已“可怜、空洞”,不再具备威胁。在这个梦境里,奥利弗想象了一种脆弱的和解——不是与父亲本人,而是与父亲的记忆——从而使创伤得以被纳入自我,成为可以承受的一部分。
在另一首题为《梦》的诗中,她写道:
整夜,黑暗的梦苞丰盛绽放。
每片花瓣中央
梦的劳作 _ 7
都有一个字母,而你想象
如果你能记住它们,将之串联,就能拼出答案。
这里的梦不再是单一的启示,而是一座逐次展开的花园。每个梦如同一朵花,携带着意义的碎片,暗示潜意识中蕴藏的语言。那句带着些惆怅的假设——“如果你能记住它们”——同时显示梦的诱惑与难以把握:真相仿佛存在,却始终无法完整拼合。不同于饱含指责的《愤怒》或走向调和的《访客》,《梦》关注的正是“劳作”本身:在夜色中拼合内心的碎片,试图寻求连贯。答案或许永远无法完整呈现,但倾听与注视那些在夜里绽放的事物,本身就承载着意义。
通过这些梦境,奥利弗勾勒出一条从绝望走向宽慰的路径,并提醒读者:愈合需要直面伤痛,也需要自我怜惜。对她而言,梦的“劳作”是一种将隐秘的情感带入光中的复杂而勇敢的实践。
这种“劳作”与自然紧密相连。野雁的呼唤、海龟的耐心与坚韧、向日葵朴素的面容——都成为心灵在毁灭与更新中循环的象征。自然为奥利弗的内心工作提供隐喻,把个人创伤与精神探索安放在更宏大的生死律动之中。正因如此,《梦的劳作》将“梦”与“劳作”结合在一起:“梦”是潜意识的显现,而“劳作”则是持续的创造与精神努力。通过这种实践,奥利弗将痛苦转化为洞见,使人看见一种坚韧而归属的生活可能。
多年来,阅读《梦的劳作》给了我很多慰藉。翻译这本诗集,不仅让我自己更深入地理解它们,也希望把这些动人的诗介绍给更多中文读者。值得一提的是,这本诗集书名的翻译反倒是最后,也是最难拿捏的一步。英文“Work”中文可译为“工作”“劳作”“作品”“营造”等,但似乎没有一个词能完全涵盖它在英文中的多重含义。最终,我选择了“劳作”这一相对宽泛的词,它既指向生命的内在修行,也蕴含辛勤与沉潜的意味。
诗集中有不少作品采用跨行(enjambment)——句子或意念并不在诗行末停顿,而是延续至下一行甚至数行之后。这样的分行让阅读节奏更为流动:有时营造悬念与张力,突出行末的词语;有时放慢速度,使诗行在空白的烘托下更具余韵与回旋感。在翻译时,我有意识地保留这些在空间与时间上的刻意停顿,以尽可能贴近奥利弗诗歌的意图与效果。
在《梦的劳作》中,奥利弗也寻找与其他“部族成员”为伴——舒伯特、梵高、贝多芬、叶芝——这些同样承受创伤与情感煎熬的艺术家。她写道:
我原谅他们的不快乐,我原谅他们走出这个世界。
但我不原谅他们扭开脸摘下面纱,为死亡起舞——
奥利弗选择不“为死亡起舞”,而是通过精神修炼,以及对梦的直面与化解,抵达一种既朴素又坚定的生活境地。因此,她能够说:“我想在这世上继续活下去的方式/ 不会伤害任何事物。”在这里,她确定了一种生活姿态——专注、不伤害、根植于万物的相互依存。奥利弗不仅提出个人的伦理选择,也为身处苦痛与迷惘的人们提供了一种激进的可能性,邀请我们走进那广阔而滋养的“万物家族”。
叶春2025年9月,罗得岛
诺贝尔奖文学开学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