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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汇 选读丨淤泥中的莲花—— 《聊斋志异·聂小倩》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文学汇 选读丨淤泥中的莲花—— 《聊斋志异·聂小倩》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周敦颐《爱莲说》

1960 年,李翰祥导演的《倩女幽魂》在香港上映;1987 年,程小东导演进行了翻拍,张国荣饰演的宁采臣、王祖贤饰演的聂小倩成为无数观众心中的经典形象。2011 年,古天乐、刘亦菲、余少群等人又演绎了一版《倩女幽魂》。因此,很多人是通过电影了解宁采臣和聂小倩的,真正读过《聂小倩》原著的读者恐怕不多。电影版本经过改编,与原著——尤其是后半部分的内容——差异很大。我并非说电影拍得不好,只是想强调二者并非一回事,而且在我看来往往最一流的文学作品是没有办法改编成影视剧的。你可能会说《红楼梦》《百年孤独》《战争与和平》不一流吗?为什么它们都改编了呢?然而,这些作品在改编的过程中,其实并没有成功还原原著最一流的部分,这就是我们今天依然要读原著的原因。聂小倩的出现小说开篇写道:“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意思是宁采臣是浙江人,性情慷慨豪爽,品行端正。蒲松龄常常在故事开头就点明人物的性情特征。宁采臣的慷慨豪爽倒不算特别,更值得注意的是后面这句话:“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他经常对人说:“我这一生绝不会找第二个女人。”值得注意的是,原著中宁采臣是有妻子的,电影却将他塑造成单身书生形象,这并不符合原著。他不仅有妻子,而且还深爱着她,所以才会经常对人宣称自己绝不再找其他女子。在宁采臣所处的时代,能够做到这一点是非常不容易的,因为当时的社会是允许纳妾的。宁采臣确实了不起,他不仅不是风流公子,反而堪称用情专一的君子。有一次,宁采臣前往浙江金华,在郊外的一座寺庙中休息。他去金华所为何事?书中没有明说。很多人,包括影视作品,都认为他是赶考的书生。虽然金华城作为府治确实会举行科举考试,但蒲松龄偏偏并没有写明宁采臣是去应试的。这并非作者的疏忽,反而大有深意,我们稍后会谈到。这座寺庙是整个故事的关键场景,后面的灵异恐怖事件都在这里展开。电影《倩女幽魂》开场就在兰若寺,一个看似平静的破旧寺庙,忽然风吹窗开,露出正在享受男女之欢的书生和白衣女子。接着风势变大,铃铛作响,电闪雷鸣,转瞬间书生就死了。这个一两分钟的开场,却一波三折,导演通过光线、音乐和道具给观众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那么小说是如何营造这种氛围的呢?蒲松龄无法使用光影和配乐,只能依靠文字。《聂小倩》原文写道:“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似绝行踪。”想象一下:你来到荒郊野岭外的寺庙,殿宇宝塔依然壮观,但杂草丛生,高可没人,似乎很久没有人迹。你不仅白天要在这里休息,晚上还要在这里过夜,你说恐怖不恐怖?接着是九个字的描写:“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台阶下有个大水池,池中的野莲已经开花。这既渲染了寺庙的阴森氛围,同时也体现了蒲松龄的高明之处——他为什么要特意写莲花?莲花在中国文化中具有“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品质。“野藕”暗喻沦为孤魂野鬼的小倩,“巨池”代表寺庙中的恶鬼势力,“野藕已花”则暗示小倩虽身陷魔窟,却怀有莲花般纯洁的善心。寥寥数语,既传达了电影般的恐怖效果,又暗示了人物的命运。宁采臣来到这座破庙,不仅不觉得恐怖,反而喜欢这里清幽的环境。这也说明他为人正直,心里无鬼。当时正逢当地学使巡视金华城,旅店费用翻倍上涨。宁采臣决定住在庙里,他发现东西僧舍“双扉虚掩”,似乎无人居住,唯有南边小院门锁像新的。他猜想这或许是寺庙僧人的住所,便打算等僧人回来。值得注意的是,蒲松龄描写了东西南三面的屋子,唯独没提北院,这并非疏忽,而是有意埋下的伏笔。太阳快落山时,来了一位书生,打开了南边房屋的门。宁采臣上前行礼,礼貌地表达了借宿的意愿。书生说:“这些屋子无人居住,我也只是暂住于此。你若愿意,自然很好。我也能早晚得到你的指教。”宁采臣听后很高兴,用麦秆铺地当床,支起木板当桌子,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安顿下来。这天夜晚,皓月当空,景色清幽。宁采臣与书生在寺庙屋檐下促膝长谈。两人互通姓名。书生说:“我姓燕,字赤霞。”看过电影《倩女幽魂》的都知道,重要人物燕赤霞出场了。电影中的燕赤霞是剑客形象,但在小说里,他看上去更像一个书生。宁采臣也以为他是赶考的书生,但听他口音不像浙江人,便询问他的籍贯。书生回答:“我是陕西人。”语气朴实。聊了一会儿,两人无话可说,便拱手告别,各自回房休息。宁采臣回到房间,难以入眠。忽然,他听到北面传来低语声。刚才提到蒲松龄未写北院,伏笔在这里回收。宁采臣悄悄起身,趴在北窗下偷看。只见外面有个小院,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古代妇女和未婚女子的发髻、妆容都很容易区分)和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太婆正在聊天。妇女问:“小倩怎么这么久没来?”老太太回答:“应该快来了!”这是聂小倩在故事中首次出现,但并非本人登场,而是通过他人之口引出。妇人接着问:“是不是小倩对姥姥有怨言?”老太婆回答:“没听说,但看她样子确实不太高兴。”从这段对话可知,小倩对这两人心怀不满,这为她后来的背叛埋下了伏笔。接着,小倩正式登场:“有一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短短十二个字,先写年龄,再写容貌。蒲松龄描写女子容貌很有一手,但这里却没有给出具体细节描绘,只用了“仿佛艳绝”四字。“艳绝”是美到极致的意思,留给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而“仿佛”二字,既是因为夜晚光线昏暗,宁采臣偷看看不真切,也暗示了小倩的女鬼身份,毕竟鬼魂总是若隐若现、飘忽不定的。小倩到来后,老太婆笑着说:“背后不说人。我们正说着呢,小妖精就悄无声息地来了,幸亏没说你坏话。”又端详小倩:“小娘子真是个画中美人,假使老身是个男子,也会被你勾了魂去。”小倩回应:“姥姥不夸奖我,还有谁说我好呢?”这段对话中,老太婆说自己若是男子会被小倩勾去魂魄,表面是夸奖,实则暗示了她的女鬼身份。宁采臣看了一会儿,以为可能是邻家女眷,便迷迷糊糊睡了。但作者怎能让他安然入睡?宁采臣刚要睡着,就发觉有人进屋,急忙起身查看,竟是刚才北院的那个年轻女子。至此,宁采臣与聂小倩终于相见。宁采臣惊讶地问:“你要干什么?”可见宁采臣确实耿直,“生平无二色”不仅是口头承诺,更是内心坚守。女子笑道:“月夜不寐,愿修燕好。”她说,月色这么好,一个人睡不着,我们共度良宵吧。宁采臣却正色道:“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小倩愣住了——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她说:“夜无知者。”宁采臣“咄之”,厉声斥责。小倩十分意外,犹豫片刻,似乎有话要说。宁采臣大声呵斥:“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小倩害怕了,转身离去,但走到门外又返回,从口袋里取出一锭黄金放在褥子上。宁采臣抓起金子,“掇掷庭墀”,说:“非义之物,污吾囊橐!”小倩这次不再是惊讶或害怕,而是羞愧地退出房间,拾起金子感叹:“此汉当是铁石。”读到这里,我们会发现宁采臣这个角色在小说中与电影中的形象判若两人。电影中的宁采臣最初拒绝小倩,是出于少年懵懂和恐惧,但后来两人还是产生了暧昧情愫。小说中的宁采臣完全不同,他的拒绝不是出于无知,而是知识分子的良知。既然“生平无二色”,就不该在夜里做出越轨之事,也不能收取不义之财。第二天清晨,有位兰溪书生带着仆人来金华参加考试,因城内旅店客满,也在庙中东厢房住下。第二天一早,仆人见书生迟迟不起,觉得奇怪,连喊几声“公子”都没有回应,走近一看,发现他脚底有个小孔,像是被锥子刺的,鲜血缓缓流出,人已经死了。正当众人惊疑不定时,怪事又发生了,当天夜里,仆人也以同样的方式死去。两具尸体如何处理,书中没有交代。蒲松龄为何要安排兰溪生这个人物呢?读《聊斋》有个小窍门:判断人物好坏可以看名字。通常有名有姓的角色不会太坏;有姓无名的品性就不怎么样;至于某甲、某乙之流,更是坏到连名字都不配拥有。这位书生没有姓氏,仅以籍贯“兰溪”称呼。他的死因读者心知肚明,要么是因为贪恋美色,要么是因为贪图钱财。我们之前提到作者开篇并未提及宁采臣是否是科举考生,但他抵制住了诱惑,而这位受过教育的赶考书生却贪财好色。蒲松龄想说的是:科举制度培养出的某些士子竟是如此德行,这个制度本身的腐朽可想而知。这就是蒲松龄批判讽刺现实的高明之处。晚上燕赤霞回来,宁采臣问他:“燕兄,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两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燕赤霞不以为意:“可能是鬼干的。”宁采臣也不在意,各自回房休息。这两人真有意思,鬼怪连杀两人,他们却都不害怕。因为燕赤霞本就是奇人,而宁采臣平生刚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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