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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秋天,安徽白茅岭劳改农场。 大喇叭里忽然传出一段小提琴声。旋律一起,

1959年秋天,安徽白茅岭劳改农场。

大喇叭里忽然传出一段小提琴声。旋律一起,整个农场都安静了。曲子叫《梁祝》,作者是上海音乐学院的陈钢和何占豪。

1959年秋,白茅岭劳改农场的喇叭猝然奏响小提琴曲。那悠扬旋律甫一飘出,劳作于田间的人们皆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活计,沉浸其中。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站到广播室门口,盯着喇叭不动,他没冲进去,也不敢喊一句这是我儿子写的。

他叫陈歌辛,上海滩人喊他歌仙。《玫瑰玫瑰我爱你》《夜上海》《恭喜恭喜》,这些旋律许多人都能哼唱,可大多人却对其创作者的名字感到陌生。在这背后,藏着一段被时代扭曲弯折的坎坷之路。

1914年,他诞生于上海浦东。其祖父为印度人,祖母系杭州人,本姓吴,幼年时过继至陈家,遂更姓为陈。混血的脸,天生的旋律感,十几岁就混出名气,结果呢,命运没让他一路顺风。

1934年,他于女中教授音乐,身着一件洗至泛白的深蓝布长衫。彼时他一贫如洗,然而,却引得16岁的校花金娇丽对他心生倾慕。女方家里不答应,说门第差太远,他给金家寄贺年卡,四个字胆大包天,两人一跑去了杭州。

后来怀了孩子,家里松口,同年登报结婚。婚后清苦,但不冷,陈歌辛有天累到家,看见妻子的笑,一下子有了灵感,写下《永远的微笑》,后来周璇唱红了它,这就是生活给的暖。

战争来了,音乐人也要扛。抗战峥嵘岁月,他以笔为刃,创作了诸多激昂之作,其中《度过这冷的冬天》《不准敌人通过》两篇。

1941年12月,他被日本人抓进极司非尔路76号,坐电椅,灌辣椒水,老虎凳都上了,关了七十多天,硬是没有供出一个人。

出来后更难,上海全面沦陷,家里要吃饭,他进了日本人控制的电影公司写歌,这一步成了他身上最沉的标签。这算不算错误,谁说得明白,养家糊口和道德洁癖,放到饭桌前,有几个人能拍胸口。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他心潮澎湃,彻夜未眠。随即,他欣然提笔,以“庆余”为笔名创作了《恭喜恭喜》,将内心的喜悦诉诸文字。这歌不是过年热闹,它写的是活下来的人互相道喜,后来年代一换,喜庆盖住了伤口,它才变了味道。

1946年,他又被以汉奸嫌疑抓了,关了7天出来,立刻带着一家人去香港,写出了《夜上海》。这首歌一响,霓虹、舞厅、旗袍、黄包车,就像从旧时光里走回来。

1949年之后,他返回上海,本以为能潜心创作歌曲,觅得一方宁静。然而,1957年形势骤变,他无奈被送往安徽白茅岭,命运就此转折。这个地方离上海不算远,对父子来说却像隔了一个时代,能不能走到一起,全看运气。

大儿子陈钢于上海音乐学院求学期间,适逢学校为国庆献礼。他携手同窗何占豪,共同创作了《梁祝》这一佳作。父亲在农场拔草,儿子在琴房写谱,一个被过去压着,一个被未来托着,音乐居然没能让他们相见,这是不是最讽刺的事。

1959年首演,《梁祝》轰动全国,很多人听见爱情,听见化蝶,也听见小提琴遇上东方旋律的新鲜。陈歌辛从喇叭里听,可能又多了一层,他知道儿子接住了这条路,而且走到了自己够不到的地方。

他该骄傲,也该难受。骄傲的是陈家又有一支曲子传开了,难受的是掌声和他无关,连一封信都难送出去,他只想看一眼谱,问一句创作时怎么想的,说几句父亲才会说的挑剔话,都成了奢望。

有人翻旧账,说他在沦陷期写歌是污点,有人替他说话,认为他受过刑,也写过抗日歌,不能一棍子打死。问题在于,历史很少干净,一步选择要付出什么,放上网讨论容易,放回当年的厨房,就没那么轻松。

你会怎么选,保命养家,还是拼命守住标签。音乐能不能救人,能救一时的心,却救不了所有的现实,他身上那些歌红了几十年,误解也跟了几十年。

《玫瑰玫瑰我爱你》后来被翻成英文,在国外也红过,《夜上海》成了旧上海的底片,《恭喜恭喜》在商场循环播放,谁还记得它写的其实是八年苦熬后的重见天日,这些流行背后压着一个人的委屈。

白茅岭的那一天,广播室里的人不知道他是谁,只看见一个劳改犯被声音击中。他停住脚,像在和另一个世界隔空握手,喇叭是桥,也是墙,这种隔着的相认,听起来就让人心里一凉。

1961年1月25日,他死在白茅岭,只有47岁。47岁在今天是什么年纪,很多人事业刚稳,孩子还没成家,他却把战争、审查、贫困、病痛都走完了,留在世上的,是几支旋律和很多说不清的话。

最为残酷之事莫过于,父子二人皆沉浸于音乐的世界,那悠扬旋律中却始终不见他们相逢的身影,咫尺之遥,仿若天涯。一个人写出《夜上海》,一个人写出《梁祝》,名字进了史,话没说够,这是不是另一场化蝶前的错过。

信息来源:陈钢最美的回忆――母亲教我的歌——中华读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