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6年，一颗人头被挂在北京菜市口的木杆上。这一挂，就是十年。路过的人天天看见，从新鲜的血肉，看到风干的骷髅。直到乾隆登基，有位大臣实在看不下去了，上书求情，这颗脑袋才被就地掩埋。它的主人叫汪景祺，活了五十四年，考了二十多年的试，拍了一次马屁，丢了一颗脑袋。

要搞清楚他怎么死的，得先知道他是谁。

汪景祺，1672年生于杭州，家里不差。他爹汪霖当过户部侍郎，搁今天差不多是财政部副部长。他哥也在礼部当差。按理说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前途不会差。偏偏汪景祺这人天生一副狂劲，谁都瞧不上，觉得天底下没一个配跟他做朋友的。

但狂归狂，考试不认你狂不狂，只认你行不行。汪景祺从二十来岁开始考，一路磕绊，熬到1714年四十二岁，才勉强中了个举人。举人往上是进士，进士才能当官，他连进士的边都没摸着。一个少年时代目空一切的天才，被科举这台绞肉机磨了二十多年，磨成了一个中年落魄文人。

但命运没打算放过他。

1724年，五十二岁的汪景祺终于坐不住了。他跑到陕西，去找自己的朋友胡期恒。胡期恒当时是陕西布政使，背后站着的是大清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年羹尧。

年羹尧不用多介绍，平定西北叛乱的一等公，川陕总督，雍正跟前的第一红人。在西北就是土皇帝，送人东西别人得谢恩，吃饭叫用膳，连朝廷选官他开口推荐的，吏部优先录用，人送外号"年选"。

汪景祺一见到年羹尧，二十多年没处使的才华全爆发了。他给年羹尧写了一封信，里面有几句话——历代名将郭子仪、裴度、范仲淹跟您比起来，不过是"萤光之于日月，勺水之于沧溟"。他管年羹尧叫"宇宙之第一伟人"，说如果不能亲眼瞻仰年大将军的风采，"此身虚生于人世间"。

这马屁拍得，简直惊天地泣鬼神。年羹尧一看，行啊老弟，有水平，留下来给我当文书吧。就这样，五十二岁的汪景祺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年大将军幕府里的记室。

在年羹尧身边当了两年幕僚，汪景祺写了本书，叫《读书堂西征随笔》。这书里头什么都有，西北的风土人情、朝政的臧否议论、历史的感怀评说。其中有一篇叫《功臣不可为》，里面提到了"狡兔死，走狗烹"——这是在隐晦地提醒年羹尧，功劳太大，当心被卸磨杀驴。

但年羹尧没当回事。

更要命的是另一段。汪景祺在书中记录了一首别人写的诗，其中有句"皇帝挥毫不值钱"，讽刺的是康熙南巡时到处题字的做派。

就这么几个字，要了他的命。

1725年底，年羹尧被列了九十二条大罪，赐死于狱中。死前一个月，官员奉命抄家。年羹尧很精明，提前把所有书信都烧了。但抄家的人不死心，在乱纸堆里翻出了两本残破的手抄本——正是汪景祺的《西征随笔》。

雍正拿到这本书，一页一页读完，在封面上亲笔写下十六个字："悖谬狂乱，至于此极！惜见此之晚，留以待他日，弗使此种得漏网也。"翻译过来就是：这人疯了到这种地步！可惜我看到得太晚，绝不能让这种人漏网。

年羹尧赐死七天后，汪景祺被斩。人头挂菜市口，妻子发配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兄弟侄子流放宁古塔，五服之内凡是当官的全部革职。牵连之广，他侨居的平湖县城甚至传出"要屠城"的谣言，老百姓吓得四散奔逃。

最让人唏嘘的是他妻子。她出身大户人家，家人觉得她被发配给穷兵当奴隶太受辱，临上船时故意把跳板弄得歪歪斜斜，指望她一脚踩空掉进河里，好歹算个"清白死法"。

但她没死。她趴在跳板上，手脚并用，一寸一寸爬了过去。围观的人没一个不掉眼泪。

那本惹祸的书被封进了紫禁城深处，一锁就是两百年。直到民国时期，有人在故宫懋勤殿的封锢箱里找到了它，已经残缺不全。1936年故宫博物院把它印了出来，世人才终于看到了这本用一颗人头换来的文字。

汪景祺这辈子干了两件大事。头一件，考了二十多年试，证明自己不是读书的料；第二件，拍了一次马屁，证明自己也不是混官场的料。他真正会的只有一件事——写字。偏偏在那个时代，写字是最危险的事。

他在书里写对了一句话：功臣不可为。可惜他自己也没听进去——功臣的门客，同样不可为。


【主要信源】
1. 《汪景祺》，维基百科中文版
2. 《年羹尧案》，百度百科
3. 《西征随笔》，汉典古籍在线阅读
4. 《汪景祺和〈西征随笔〉案》，散文网历史专栏
5. 《雍正传》，冯尔康著，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