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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汇 听见世界丨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焚烧的气味。尼罗河上,烟尘笼罩,循着浓烟的来处

文学汇 听见世界丨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焚烧的气味。尼罗河上,烟尘笼罩,循着浓烟的来处望去,是这座城中最高雅讲究的街区——英国政府和军方的驻地。在大使馆和总司令部的院落中,外交官和士兵都手握铲子,忙个不停,将成堆的文件投入火中。为了维持火势,园丁们拿着耙子,不断捅戳着柴堆,确保氧气流通。偶尔也会有些完好无损的文件被风卷入空中,随着浓烟飘过院墙,落到远处的街道上。文件上,文件主人想要摧毁的秘密依然清晰可见。建筑内源源不断地涌出男男女女,手中都是等待付之一炬的文件,有的用文件篮装着,有的直接用袋子装着。院中的浓烟熏得他们双目灼痛,还不断往他们的发丝和衣襟之间钻去。在埃及的这个盛夏午后,酷热难耐,他们的衣物早已被汗水浸透,浓浓的汗臭味直冲鼻尖。他们偶尔开个玩笑,强装轻松,但行动中的严肃性根本无法掩饰。要烧毁的文件太多了,根本没人知道何时才能烧完。远处,银行门口大排长龙,银行内部人头攒动,人们争先恐后地提取存款。火车站也人满为患,大家都想自己或帮家人挤上火车,逃难而去。有些人还在忙着处理私事,希望能将自己的生意或房产出售,尽可能多地筹集现金。另一些人,包括刚刚抵达开罗的难民,深知要想逃离不断逼近的敌军,最宝贵的就是时间,放弃身外之物,赶紧逃才是正事。还是很多人挤进了车顶绑着床垫的汽车,那些床垫是他们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望,期盼能在不断砸下的碎片中,为他们提供些许保护。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恐慌。隆美尔来了。两年间,同盟国和轴心国的军队在北非沙漠屡次交锋,战况激烈,战局的主导几度易手,胜利的天平似乎总在摇摆,双方都曾不止一次触碰到了胜利,转瞬间又被对手扭转了局势。但此刻,似乎胜负已定。那位独树一帜的德军司令,横扫了本应拦住他的部队,不仅攻占了战略要地图卜鲁格,更气势汹汹地跨过边境,攻入了埃及。此时的隆美尔几乎已被双方将士奉为传奇:他无所畏惧、战术高超、势不可挡、战无不胜、无处不在,甚至比同盟国的指挥官都还要了解同盟国的军队。一众盟军将领,无人能出其右,盟军对此心知肚明。再有几个小时,隆美尔就将兵临开罗,那些从大英帝国各地跋涉而来的疲惫士兵,正埋首沙漠之中,修筑工事,准备在这千里之遥的异国他乡做最后的殊死搏斗。但是,比他们战备更充分、装备更精良的同袍皆已败退,他们又能有几层胜算?开罗市内,离大使馆不远的一栋公寓楼后,有个院子,一小队男男女女正守着各自面前的火堆,不断往里抛撒着文件。至于哪些文件该烧,哪些仍要保留,他们都得听身旁一个小个子男人的。这名监督者四十出头,椭圆脸、高前额,叼着烟斗。当周遭众人都在四散奔逃时,这个身着上校制服的男人却显得异常沉着。其他人都在准备逃离,而他已决定留守。销毁文件只是他的众多公务之一。他的办公桌上还摊放着多幅地图,办公室内,形形色色的人络绎不绝,他或是听取报告,或是下达指令,或是给出提议。他的眼睛眨个不停,但并非是因为烟熏或紧张,这只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此刻,他正同时与警方和当地犯罪集团协商。他已派人乔装打扮,藏匿于城中各处,德军若想占领埃及,他将设法让他们生不如死。战争会中止文明社会的正常规则,某些人只会在战争中完全暴露本性。有的是单纯享受杀戮,有的则更乐意趁机成为体面的恶棍,在官方的许可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哪怕行径为他人所不齿。这就像是干着海盗的活,但打着为国效力的旗号。达德利·克拉克就是这样的“海盗”。这个乱世,恰恰是他迈入人生高光的开端。在1942年的开罗,谢菲尔德酒店是时髦军人的社交中心之一。你但凡去这家酒店的酒吧,随便找个英国军官问问,没有人会不认得克拉克上校。在这座战火纷飞的城市里,他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总是乐于跟人来上一杯鸡尾酒,再讲讲故事,但是,你也别妄想能从他嘴里套出他的工作。对于他的工作内容,知情者守口如瓶,真正知晓者寥寥无几。他是总司令的人,干的都是保密工作。围绕他的工作的谜团,伴随了他的余生。1974年,克拉克去世,《泰晤士报》刊登了一则讣告,共两段,赞誉他为“具有独创性和独立性的军人”,但并未解释这些特质是如何体现的,也没有解释在这场世界大战中,他是凭何荣升准将的。有关这场战争的史料很多,其中不乏与克拉克深度参与过的战役和作战行动相关的内容,但即便是在这些记载中,也很少出现他的名字,就算提到,往往也是一笔带过。他偶尔会出现在他人的回忆录中,作为某个重要时刻、重要场景的背景人物,但即便是这些回忆录的作者,似乎也对他的存在心存困惑。克拉克曾于1941年在马德里被捕,该事件差点断送他的职业生涯,2013年,当时的档案曝光,令他一度成为公众关注的焦点,但相关报道对他实际工作的细节依然语焉不详。2022年底,英国广播公司推出剧集《特种空勤团:痞子英雄》,剧中,多米尼克·韦斯特(Dominic West)饰演的就是克拉克,这让他突然之间再度出名。虽然这部剧是以事实为基础,但克拉克这个角色有很大虚构成分。这也很合理,毕竟他本就是个浑身谜团、引人猜测之人。虽说克拉克对外默默无闻,但上级指挥官们慧眼识珠,看到了他的价值。1943年,时任北非战区盟军司令的哈罗德·亚历山大将军这样写道,“他是无可替代的。他的智慧、平衡、远见、机敏、品格和非凡的个性为中东战区作战行动的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在他的同级军官中,可能无人能望其项背”。同样认同他的还有美国总统富兰克林·D.罗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罗斯福总统曾在为其签发美国“功绩勋章”时写道,“他凭借非凡智慧、专业技能、充沛精力和对复杂问题的掌控,为盟军战役的胜利作出了巨大贡献”。他究竟做了什么?简言之,“欺骗”。但这太笼统了,就好比说罗伯特·奥本海默(Robert Oppenheimer)是研究轰炸的。纵观历史,军事指挥官都会试图误导对手,只是达德利·克拉克的“欺骗”规模之大,前所未有。他的成就之大,即便是在战后,也几乎无人能了解全貌。克拉克认为自己发明了一种“新型武器”,不仅有助取胜,还能拯救数以十万计的生命。这种武器的最特别之处在于,它也能挽救敌军的生命。今天许多德国人的祖父辈,就是托这位古怪英军的福,才能幸存下来。这种武器只有保密才能发挥作用。鲜少有人知晓克拉克到底在忙些什么,有权了解的指挥官也难以完全理解他所做之事。战后,他被禁止谈论自己曾经的工作内容。有一些人则以夸大其词,甚至虚构的故事来抢夺他的功劳。近几十年来,战时秘密档案陆续解密,人们终于得知盟军在诺曼底登陆日之前开展了多么大规模的欺骗行动,并且在柏林安插了双面间谍,散布虚假情报。然而,人们普遍忽略了一点,1944年伦敦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1942年开罗故事的翻版。诺曼底登陆的参与者都是克拉克的弟子,经由他训练,并运用他发明、检验并改进过的技术。这是一个关于克拉克如何构思和制造“欺骗”这一武器的故事。它的资料来源包括克拉克及其部分同事的私人文件,但最主要的是他的团队的文件,这些文件现收藏于位于邱的英国国家档案馆,已对公众开放。有关克拉克的文献资料颇为丰富。他自己著有两本个人回忆录、一本历史书和一本小说,他的文件中还有很多信件和日记。这些文字记录表明,他不仅擅长创作妙趣横生的故事,更是个擅长转移外界注意力的老手。但就我所能找到的资料来看,他对自己战争生涯的关键时刻只字未提,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要喜欢上他很容易,但要真正懂他,太难。因此,在克拉克的故事中,仍有一些迷雾重重的片段,即便是他身边最亲近之人也不得而知。不过,这个故事依旧引人入胜。克拉克本人就喜欢引人入胜的故事。 此处的“邱”(Kew)并不是指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Kew Gardens),英国国家档案馆并不位于邱园内,二者地理位置接近,都位于“邱”这个地方。——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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