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驯服一条龙

帕维尔·卡扎林 / 乌克兰真理报——乌克兰正经历着全面战争爆发以来的第二次抗议浪潮。不过，与首次抗议不同，这次的行动完全是自发的。

当年声援国家反腐败局和反腐败特检署的“纸板广场”运动，曾得到了欧洲援助方的强力声援。当时西方外交官向总统府施加的压力，丝毫不亚于街头的抗议民众，很难说究竟哪一方对最终结果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然而，眼下的抗议却失去了外部力量的支撑，抗议者不得不独自面对决策当局。这次抗议的最终走向，将直接决定总统府今后在多大程度上重视并倾听来自民间的呼声。

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亲手制造了一场完美的政治风暴。

仅仅在一周前，这位国家元首还被视为凝聚人心的“旗帜”，在战时状态下，举国上下理应团结在以他为核心的周围。然而，在民望颇高的国防部长与备受争议的总司令发生冲突时，泽连斯基的介入调停却让自己沦为了自身决策的囚徒。

如今，公众不可避免地将费多罗夫与瑟尔斯基放在对立面，甚至将费多罗夫与泽连斯基进行对比。总统或许曾以为，在战争的宏大叙事中，政治舞台的中心只能由他一人独占，但他现在却发现，凝聚人心的力量虽然还在，但那面作为象征的“旗帜”已经易主。

解职费多罗夫或许并非刻意释放某种信号，但客观上已经造成了这种效果。在公众眼中，国防部与总参谋部的矛盾已经演变为改革派与保守派的博弈。在这个非此即彼的十字路口，总统的抉择被外界普遍解读为他对核心价值的取舍。

这位第四任国防部长在转瞬之间成为了某种象征，而对他的态度也成了衡量每个人政治与道德立场的试金石。是选择创新方法还是墨守成规？是依靠先进科技还是维持纸上谈兵？就在一周前，费多罗夫还是总统班底的得力干将。而到了今天，人们对泽连斯基的态度，已经完全取决于他如何安排费多罗夫的去向。

总司令在权力斗争中赢得的胜利，如今看来很可能是得不偿失的。在抗议爆发初期，人们的核心诉求还是让国防部长复职，而现在，要求罢免总司令的呼声却日益高涨。

对总统而言，舆论焦点的转移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了他的压力，让他不再是众矢之的。但是，仅仅撤换总司令恐怕很难平息街头的怒火。因为对普通民众来说，关键不仅在于谁被免职，更在于接替他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我们再次面临这场博弈的象征性本质。从现在起，费多罗夫和瑟尔斯基已经成了某种符号。如果总参谋部进行人事调整，但新上任的人无法满足变革的呼声，民众就会觉得自己的声音被忽视了，从而认定必须用更激烈的方式来表达诉求。

哪怕向抗议者解释无数遍也无济于事，比如官员任免不能被舆论声浪左右，军队的专业能力不取决于新闻曝光度，战时体制需要绝对的服从和统一指挥。可是，一旦人事变动的矛头对准了公众对未来的乐观情绪，这些道理就彻底说不通了。

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民主选举的意义之一就在于重新点燃国家的希望。

政权更迭能够清空公众积压的沮丧与消极情绪。费多罗夫的任命就是这样一次转折，然而总统没让他任职太久，甚至还没来得及积累该职位难以避免的负面名声，就将其免职。人们走上街头抗议，其实不仅是为他发声，更是为了维护自身利益，捍卫那个曾被许诺、如今却面临被提前剥夺的未来梦想。

用理性说教去打破神话是徒劳的，唯有塑造另一个神话才能将其取代。

如今，这位前国防部长已经承载了所有人的期盼，大家渴望时间站在自己这一边，期盼“明天”会比“今天”更好。总统的这项人事决定，瞬间让泽连斯基从超然的裁判变成了冲突的当事人。

或许，我们正目睹“长期执政带来的弊端”。当政治家不需要考虑选举时，就会失去对时代脉搏的敏锐感知。你想把总理派去美国当大使，把国防部长换成内务部长，同时留任总司令。

结果，被免职的总理拒绝出使美国，被免职的内务部长拒绝接任国防部长，而被免职的国防部长反而成了民众眼中的英雄，以至于现在大家开始要求让总司令退休。

过去两年，乌克兰运行在一种全新的社会契约之下。外敌入侵导致无法举行选举，总统和议会延长任期是基于战时共识。社会认可统治者的合法性，而政府则必须确保决策符合公众对公平和合理的要求。

去年七月，有人企图打破这种平衡，结果民众手持标语牌走上街头，警告政府不要触碰反腐红线。一年后的今天，社会在国防问题上划出了新的红线。如果有人觉得战争会切断民众与决策层的沟通渠道，那显然是打错了算盘。

如果我们国家最终赢得胜利，上述种种波折都将成为胜利篇章的一部分。反之，则会成为彻底失败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