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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天才刚灰蒙蒙亮,表哥就起来了,他踩着霜把鸡窝里那只最肥的芦花鸡给逮了。

腊月初八,天才刚灰蒙蒙亮,表哥就起来了,他踩着霜把鸡窝里那只最肥的芦花鸡给逮了。

鸡扑棱着翅膀,他手抖得像筛糠,不是冷,是激动。“今儿她头一回上门,得让她吃口热的。”灶膛里柴火噼啪,锅盖缝里钻出白汽,蒸得他眼眶子发红。他四十了,盼了整十四年,从二十八盼到头发里藏霜。相亲不下三十回,姑娘一听“××村”仨字,立马挂电话。

这回这个,县城里做美甲的,微信头像笑眯眯,他攒了半年工资,给她买金链子,买口红,买带毛的靴子。昨儿夜里他跟我嘀咕:“要是她嫌炕硬,我立马去镇上买弹簧床;要是她嫌茅房远,我连夜垒个冲水的。”

晌午十一点,小轿车卷着黄土停院门口。表哥抻抻新夹克,袖口还挂着价签。姑娘下车,高跟靴子一踩一个坑,眉毛画得比远山还远。“快进屋,外头冷!”表哥咧着嘴,笑得比那天的日头还晃眼。

八仙桌上,六盘八碗已经摆好:小鸡炖蘑菇、红烧大鲤鱼、猪皮冻、山野菜、一盘一盘冒尖儿。鸡是早晨现宰的,鱼是昨夜里表哥踩着冰去水库凿的。桌面子被热碗烫得冒油,十几年的老木纹里嵌着刀痕,也嵌着表哥小时候磕掉的牙印儿。

姑娘站在门口,没挪步。她先瞅屋顶,再瞅墙,最后瞅那桌子,像瞅一个脏兮兮要饭的。“没有消毒柜?”“没……咱碗都用开水烫,干净着哩。”“这桌子,贴皮都翘了,不会甲醛超标吧?”她声音不高,却像北风顺着门缝往里灌。表哥的笑一下子冻在脸上。舅妈端着最后一盆汤,手一抖,热汤溅到地上,像谁的心口被戳了个窟窿。

姑娘掏出手机,对着桌子“咔嚓”拍了一张,又对着土灶台“咔嚓”一张,然后低头啪啪打字,不知发给谁。打完了,她抬头,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撇。“叔,姨,我觉得……咱俩不太合适。”话音没落,人已经走到院门口,高跟鞋把表哥十四年的盼头踩得稀碎。

表哥追出去两步,又停住,像突然记起自己没穿鞋。他回头瞅那桌菜,鸡还冒热气,鱼眼睛瞪得溜圆,像替他问:我哪儿错了?那天夜里,表哥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月冷静得吓人。他手里攥着那条没送出去的金链子,攥得手心全是紫印子。“就因为我生在土窝窝,就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他问我,也问天。天上一颗星星也不给他答。后来,他把那桌菜全倒了,倒进村后头的干沟。鸡骨头、鱼尾巴、山野菜,冻成一座小小的坟。再后来,他把旧八仙桌刷了一层清漆,刷得木纹发亮,可刷不掉那姑娘高跟鞋踩出来的坑。

有人劝他:“再攒两年钱,去县城买楼,就有了。”表哥摇头:“再攒两年,我都四十好几了。我等的不是楼,是人心。”过年回村,我看见他还坐在那张旧桌子旁,一个人,一碗高粱白,对着月亮。月亮冷,酒辣,他眼泪啪嗒掉进碗里,溅起的却不是涟漪,是十四年的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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