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口碰上孙阿姨。她穿一身大红的跳舞服,脸上汗津津的,手里还晃着把粉扇子。看见我就乐:“今儿土豆便宜,你咋不多买两斤?”
谁能想到,就这位天天广场上扭得最欢的孙阿姨,半个月前刚去见过她那瘫在床上的前夫。
这事儿得从头捋。孙阿姨年轻时候是棉纺厂的厂花,她前夫是跑供销的。看着人模狗样,一喝点猫尿就现原形。不骗你,有一回大冬天的,因为孙阿姨炒的豆芽忘了掐须子,他直接把一盆滚烫的酸辣汤从她头上浇下去。孙阿姨后脖颈子那块疤,到现在天阴还发痒。
孙阿姨忍了整整二十三年。为啥?老思想呗,她妈总念叨“嫁鸡随鸡”,她婆婆更不是东西,说自己儿子打老婆是有本事。孙阿姨那些年,笑都不会笑了。整个人像块被揉皱的抹布,怎么抻都抻不平。
转机是啥?是她闺女高考完那天。前夫又发酒疯,抄起马扎要砸孩子。孙阿姨说那一刻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就跟绷了几十年的橡皮筋,“啪”就断了。她上去一把攥住马扎腿,眼睛瞪得血红:“你再碰闺女一下,咱俩一块儿死。”
离了。净身出户。啥都没要,就带走了几件换洗衣裳和她那口陪嫁的红木箱子。讲真,那男的一分钱没多给,连闺女大学学费都是孙阿姨去给人家当住家保姆挣的。问她恨不恨?她那时候咬着牙说:“恨。恨得我每天晚上都得把他的名字写纸上,再撕碎了才睡得着。”
就这么恨了十来年。前阵子社区找上门了,说那男的脑血栓,瘫了。大小便失禁,床前一股味儿。他后来找的那个小老婆卷钱跑了,亲闺女——对,跟后头那个老婆生的——也不管。社区工作人员为难地说,法律上您跟他那份离婚证虽然领了,但有些善后手续还挂着钩呢,您看……
孙阿姨去了。讲真,她跟我说的时候,我手心都捏着汗。我问她:“你进去骂他没?”
孙阿姨摇摇头。她就那么站在卧室门口。那男的歪在床上,嘴角淌着哈喇子,眼珠子浑浊得跟两粒玻璃球似的,看见她,喉咙里“嗬嗬”作响,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一样。五分钟。孙阿姨就看了五分钟。她说那五分钟里,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过那些被打的日子、那些哭湿的枕头、那些年没敢穿的裙子。
她说:“我原以为我会痛快。或者会心疼。可啥都没有。我心里那个地方,突然就空了。跟被人拿勺子挖走了一块似的,不疼,就是空。”
她转身走了。回来的路上买了根冰棍,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完才回家。
跟我学这话的时候,她正拿扇子扇风,脸上笑盈盈的:“不是原谅他了。是恨不动了。恨一个人也得要力气,我这把老骨头,那点儿力气得留着跳舞呢。”
你看她现在,早上练剑,晚上跳广场舞,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个利落的马尾,风吹过来跟缎子似的。我那天还打趣她:“孙姐,你头发咋比小姑娘还黑?”她乐得直拍我肩膀:“天生的,气死你。”
昨儿晚上我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楼下音响震天响,孙阿姨在最前排,扭得那叫一个带劲。灯光打在她身上,那乌黑的头发亮得能照出人影儿,跟抹了层釉一样。
我就突然想啊,人这辈子,放过别人是假,放过自己才是真。
你要是哪天在街上看见一个穿红衣裳、头发乌黑发亮的老太太跳得最欢,那八成就是孙阿姨。别问她过去,她现在忙着呢。婚姻 家暴 离婚 夫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