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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逖死的那天,将士们都自发来送他一程。雍丘的军营里,他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眼睛望

祖逖死的那天,将士们都自发来送他一程。雍丘的军营里,他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眼睛望着帐篷顶。帐顶有一块补丁,是被风雪撕裂的,他亲手缝上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他这一辈子的路。他想坐起来,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每呼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可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完。黄河以南的土地,他收回来了。可黄河以北,还沦陷在胡人的铁蹄下。洛阳还在哭泣,长安还在呻吟。那些北方的百姓,还在等着王师。他答应过他们的。他答应过的。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他闭上眼睛,恍惚间,听见了什么声音。是鸡叫。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司州城里,他和刘琨同榻而眠。半夜,荒鸡忽然叫了起来。他一脚踹在刘琨腿上:“起来!”刘琨迷迷糊糊地骂:“大半夜的,干什么?”“你听,鸡叫了。”“鸡叫有什么稀奇的。”“《诗经》里说,‘女曰鸡鸣,士曰昧旦’。鸡叫了,就该起床了。起来,咱们舞剑去。”刘琨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两个人提着剑,来到院子里。那夜的月亮很亮,亮得能把人的影子刻在地上。两个人就在月光下舞起剑来。剑光霍霍,风声飒飒,惊起了树上的乌鸦。那时候他们都年轻。年轻得以为只要手里有剑,就能把天下的污浊劈开。年轻得以为只要心中有火,就能照亮整个黑夜。后来,天下果然乱了。匈奴人刘渊在并州称了汉王,羯人石勒在河北招兵买马。中原大地,像一口煮沸了的锅,到处都在冒泡。洛阳城里,晋室的王爷们还在自相残杀,杀得血流成河。没有人管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没有人管那些被胡人掳走的妇孺。他和刘琨坐在一起喝酒,喝着喝着,刘琨把杯子摔在地上:“老子不干了!我要去并州!”他问:“你去并州做什么?”“守城。守一座城,给天下人看看,这大晋还没有亡。”他看着刘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他知道,那团火一旦烧起来,就灭不了了。他端起酒杯,敬了刘琨一杯:“保重。”刘琨走了。去了并州,去了那个四面都是敌人的地方。他留在南方,等待时机。公元311年,洛阳陷落。怀帝被俘,百官遭戮。消息传来,他大哭了一场。哭完之后,他擦干眼泪,去找司马睿。司马睿是琅琊王,在建邺经营着自己的小朝廷。他见了司马睿,说:“给我一支兵,我要北伐。”司马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里有怀疑,有敷衍,有不想多事。他不服。他一次又一次地上书,一次又一次地请求。他写奏章,写到手酸;他找人说情,说到口干。可司马睿就是不松口。不是没钱,不是没兵,是不想惹事。北伐?万一打输了怎么办?万一打赢了,你祖逖功高震主,我又该怎么办?他不傻。这些心思,他都懂。可他不愿意懂。公元313年,他终于等到了一个答复。司马睿给了他一千人的粮饷,三千匹布。没有兵,没有武器。意思很清楚:你要去,自己去。别指望朝廷。一千个人的粮饷,够干什么?够他带着一家老小逃难的。可他没逃。他带着自己的一百多家丁,渡江北上。那一天,是秋天。长江边上,他站在船头,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江风吹着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的身后,是一百多个愿意跟着他赴死的汉子。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东西叫信念。船到中流,他忽然拿起船桨,重重地敲在船舷上。咚的一声,像是擂响了战鼓。他对着江水,对着苍天,对着身后的弟兄们,朗声说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我祖逖要是不能肃清中原、收复失地,就让我像这江水一样,一去不回!这话是说给天地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他知道,这一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他上岸了。没有兵,他就自己募。没有粮,他就自己种。没有武器,他就用缴获的。他带着这支从无到有的军队,一点一点地往前推进。打谯城,收复了。打雍丘,收复了。打陈留,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硬是被他一口一口地啃了下来。他每收复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赈济百姓。第二件事就是招揽流民,恢复生产。他不扰民,不抢掠,不滥杀。那些在胡人治下活不下去的百姓,听说祖逖来了,纷纷跑来投奔。他的队伍越来越大,名声越来越响。石勒怕他。石勒派人送信来,说要与他通好,请求互市。他把信退了回去,说:“你先把侵占的土地还回来,我们再谈。”石勒气得咬牙,可拿他没办法。因为祖逖的军队,不是为了抢地盘而打仗的。他们是真心想收复中原的。这样的军队,最难对付。可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朝廷的刀,悄悄地架到了他的脖子上。司马睿在建邺称帝了,史称元帝。新朝建立,第一件事不是北伐,不是收复失地,而是平衡权力。祖逖功高,手握重兵,朝廷不放心。于是司马睿派了一个叫戴渊的人来做都督,名义上是统管北方六州军事,实际上是来分祖逖的权。祖逖接到诏书的时候,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看着那道诏书,看了很久。旁边的将领们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