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琨死的那天,风有点大,吹得人心里发紧。他躺在晋阳城里那间破屋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件旧得发白的战袍。袍子是年轻时穿的,那时候他还瘦,现在胖了些,袍子绷在身上,有点紧。可他舍不得换。这件袍子,是祖逖送他的。对,就是那个"闻鸡起舞"的祖逖。他们年轻时是好朋友。不是那种酒肉朋友,是那种能托付性命的朋友。两个人都住在司州,都是司州主簿,管着一摊不大不小的公务。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凑到一起喝酒,喝到半夜,说起天下大势,说起胡人犯边,说起中原板荡,两个人常常拍着桌子骂娘。有一次半夜,鸡叫了。祖逖踹他一脚:"起来!"他迷迷糊糊地问:"干嘛?""舞剑。""大半夜的舞个屁。""起来!"他嘟囔着爬起来,抓起剑就出了院子。院子里月光很亮,亮得像水一样。两个人就着月光,一人一把剑,叮叮当当地比划起来。剑声惊起了树上的鸟,鸟扑棱棱地飞走,在月亮底下划出一道黑影。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觉得天下是自己的。都觉得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就能把这群胡人赶回大漠,就能把晋室的中兴扛在肩上。可机会真的来了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天下不是谁的,天下是一盘烂棋。而你,连颗棋子都算不上。八王之乱打完,中原已经是一地鸡毛。匈奴人刘渊在并州自立了,国号汉。洛阳那边司马家的人还在互相砍,砍得头都快砍光了。刘琨看着,心里着急。他跟祖逖说:"咱俩别在这儿耗了,出去做事吧。"祖逖去了南方,跟着司马睿。刘琨留在了北方,被派去并州当刺史。并州是什么地方?并州是胡汉杂居的地方,是前线,是风口浪尖。朝廷派他去,说得好听是"安抚",说得难听点,就是让你去送死。他不是不知道,可他还是去了。因为他觉得,总得有人去。他到并州的时候,并州已经快空了。战乱加上饥荒,人死的死,逃的逃,原先的万户人家,剩下不到两千。城墙上长满了草,城门口躺着饿殍。他看着,心里发酸,可他没哭。他是个男人,还是个刺史,哭给谁看?他开始重建。招流民,垦荒地,修城墙,练军队。他做得不错,几年下来,并州居然稳住了。他还几次打败了刘渊的军队,把晋阳守得像铁桶一样。那时候,他是北方唯一一面还飘着晋旗的城。可他孤独。太孤独了。南方有祖逖。祖逖在江北练兵,一心要打回中原。朝廷不信任他,不给粮不给兵,他就自己募,自己练。练成了一支"北伐军",渡江北上,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刘琨在晋阳听说这事,高兴得喝了三天酒。他给朝廷上书,说"豫州(祖逖)已克复旧京之半,臣愿与之为犄角"。可朝廷呢?朝廷在江南,司马睿那边,忙着跟士族扯皮,忙着巩固自己的位子。北伐?北伐是好事,可别是祖逖的北伐——祖逖功太高,朝廷忌他。刘琨也高。朝廷也忌他。他渐渐感觉到了。奏章送上去,石沉大海。要粮要兵,一概没有。他就像一棵长在悬崖上的树,风吹雨打都得自己扛,没人给你递一把伞。更要命的是,并州周围,全是敌人。刘渊死了,刘聪继位,更强。石勒在太行山那边,也是个狠角色。刘琨被夹在中间,左支右绌。他不是神仙,他扛不住。公元316年,晋阳被围。围了很久,粮尽了,援绝了。他带着剩下的人突围,往南走,想去投段匹磾。段匹磾也是个北方的义军首领,鲜卑人,跟他有点交情。他想着,两个人合兵,或许还能撑一阵。他到了段匹磾那儿,段匹磾待他还算客气,拜他为兄,表面上是盟友。可他知道,这客气是假的。段匹磾手下那帮人,看他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他见过——当年他在洛阳,那些权贵看寒门子弟的眼神,就是这个样子。他是个客人,也是个囚徒。那段时间,他写了那首《扶风歌》。"朝发广莫门,暮宿河阳县……左手弯繁弱,右手挥龙渊……惟昔李骞期,寄在匈奴庭。忠信反获罪,汉武不见明。"他写的是李陵。可他写的,也是自己。李陵当年五千对八万,杀得匈奴胆寒,最后矢尽道穷,被迫降了。汉武帝一怒,族了李陵全家。司马迁为李陵说了句话,被宫了。历史就是这样,你忠不忠,不由你说,由赢的人说。他刘琨忠不忠?他守了并州十年,头发都熬白了。可朝廷那边,已经有人在嘀咕了:刘琨在北方,拥兵自重,怕是要反。反他个鬼。可没人听他解释。公元318年,段匹磾被人挑拨,说刘琨要反,要把他当投名状献给石勒。段匹磾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派人来请他。使者来的时候,他正在弹胡笳。胡笳是北方胡人的乐器,声音很悲,像哭。他年轻时在并州,常听胡人吹。后来自己也学会了。夜里睡不着,就坐在城头上吹。并州的风大,吹得胡笳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喘不上气。那天他吹的是《出塞》。吹到一半,使者到了。"段公请明公议事。"他放下胡笳,看了使者一眼。那使者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他没说话,起身,整理了衣服,跟着使者走。走到段匹磾的营门前,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那天晚上有月亮,很圆,很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