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姨一辈子生了五个孩子,前四个都是女儿,第五个终于拼了个儿子,前两天我姨过生日,五个孩子都回来拜寿,儿子特意在订了饭店,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儿子喝了点酒说了一句闲话,说他四个姐姐。
那天饭店里摆了两大桌,孩子们加上孙子外孙,满满当当坐了二十几口人。姨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新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四个姐姐都带着孩子回来,大姐提了一箱牛奶和一个蛋糕,二姐拎了两只土鸡,三姐买了一身衣裳,四姐最实在,直接塞了一个红包。小儿子最后到的,进门先喊了一声“妈”,然后招呼服务员上菜。凉菜热菜摆了一桌子,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葱爆羊肉,全是姨爱吃的硬菜。
酒过三巡,小儿子脸上泛了红,突然端起酒杯站起来,冲四个姐姐说:“姐,这杯我敬你们。说实话,要不是你们四个,我根本走不到今天。”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大姐赶紧摆手:“说这些干啥,咱妈生日,高高兴兴的。”小儿子不依,仰头把酒干了,然后抹了一把嘴,开始絮叨。
他说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家里穷,五个孩子吃饭穿衣都是大问题,姨夫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姨一个人拉扯五个孩子,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还要缝补衣裳。小儿子是家里最小的,又是唯一的男孩,四个姐姐都让着他。大姐比他大十二岁,小学没毕业就辍学了,跟着村里人去镇上的砖厂干活,一个月挣三十块钱,全交给姨。二姐和三姐念到初中,成绩都不错,可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她们就主动说不读了,去县城找了活干。四姐比他大三岁,一直留在家帮着姨带孩子、做饭,后来也是早早出去打工。
小儿子说,他上高中的时候,学费是一笔大数目。大姐已经嫁了人,但每年过年回来都会塞给他几百块,说是“给弟弟买书用的”。二姐在服装厂上班,省吃俭用,每个月寄钱回来,信封里有时还夹着几颗糖果。三姐在饭店当服务员,听说他考上大学,把自己攒了两年准备买金项链的钱全取出来,坐了一夜火车送到学校。四姐更不用说,那几年一直在城里做家政,双手磨得全是死茧,可每次打电话都说“姐有钱,你别省着”。
他说这些的时候,姨坐在旁边,一直用手摸桌上的一个搪瓷缸子。那缸子我认识,白色的底,印着几朵褪色的红花,边缘磕碰得掉了好几处瓷。这个搪瓷缸跟了姨二十多年,当年家里吃饭的碗不够,姨就用这个缸子给孩子们盛粥。五张小嘴围着灶台,姨一勺一勺地分,先盛给四个姐姐,最后剩下的稠的都给小儿子。后来孩子们长大了,日子好过了,姨还是不肯换新碗。每年过年大扫除,大姐要扔,姨都拦着:“留着,留着,这缸子能装好多东西呢。”
小儿子继续说,他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找了工作,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要求在城里买房。首付要二十万,姨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还差一大截。四个姐姐知道后,二话没说,大姐把家里存的粮食卖了,二姐把准备买摩托车的钱拿了出来,三姐跟厂里预支了半年工资,四姐把自己陪嫁的一个银镯子也当了。小儿子说,那天晚上他蹲在出租屋里哭了半宿,不是觉得丢人,是觉得亏欠姐姐们太多。
如今小儿子在城里安了家,开了个小门面,日子过得不错。这次姨过生日,他特意订了这家饭店,菜单都是他亲自定的,每个菜都是姨爱吃的。他说完那些话,又倒了一杯酒,走到四个姐姐面前,挨个碰杯:“姐,以后你们的娃读书、找工作,都包在我身上。咱妈当年吃了那么多苦,你们也吃了那么多苦,现在该我出力了。”
大姐抹了一把眼睛,笑着说:“行了行了,哭啥,咱妈看着呢。”二姐站起来打了个圆场:“今天高兴,别说这些了。来,大家吃菜。”三姐和四姐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眼眶都红了。姨坐在那里,手一直摩挲着那个搪瓷缸子,忽然开口说:“你们都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热乎乎的。这个搪瓷缸子,装过稀粥,装过咸菜,装过五个孩子从小到大所有的记忆。姨把它当作宝贝,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缸子上刻着日子——那些艰难的、穷苦的、但一家人抱在一起的日子。
朋友们,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件旧东西,藏着几十年的故事?哪怕它破得不成样子,主人却舍不得扔?我至今想不通,一个搪瓷缸子,到底能盛下多少看不见的情分。你们家里,有这样舍不得丢的老物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