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公是做生意的,嫌外婆生了三个女儿,后来在外面另组家庭。外婆郁郁而终后,我妈和两个姨妈被送去亲戚家寄人篱下,从那时起,她们的人生就彻底变了样。 那年我妈刚十五,大姨妈十三,小姨妈才九岁。
外婆走的那天,家里柜子底下翻出个搪瓷缸子,缸子底儿掉了一块漆,露出铁皮。我妈把它揣进包袱里,说这是外婆用了二十年的东西,留着是个念想。后来大姨去了大伯家,小姨去了二伯家,我妈因为年纪最大,被安排到镇上表舅家里帮忙带孩子——说是帮忙,其实就是白吃饭得干活,表舅妈当时怀了二胎,家里三个娃正缺个不打钱的保姆。
我妈头一回进表舅家门,连口水都没喝,表舅妈就把一岁多的孩子塞她怀里,说“宝儿要睡了,你拍拍他”。那孩子哭了一整夜,我妈就抱了一整夜,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第二天早晨还得爬起来烧火做饭。表舅妈嫌她煮粥稠了,说米放得多费粮食,骂她“野丫头不知道过日子”。我妈咬着嘴唇没吭声,拿锅铲把粥撇出一半到碗里,留着晚上热了吃。那碗粥她喝了三天,馊了也没舍得倒——饿肚子的滋味,她从小就懂。
大姨在伯父家更不好过。伯母让她睡在柴房里,冬天漏风,她捡了几块砖头和木板自己搭了个铺。每天早上五点多起来去菜地浇粪,回家还得剁猪草。最苦的是小姨,才九岁,到了二伯家就被安排跟羊挤一个屋。二伯家养了十几只羊,羊圈旁搭了个木板床,小姨每天被羊膻味熏得直吐。她饿得不行的时候,偷吃过羊饲料——玉米面拌着麸皮,又干又硬,咽下去卡嗓子眼。后来这事被二伯发现了,拿扫帚抽了一顿,说她“跟畜生抢食”。
那几年,姐妹仨几乎没见过面。我妈偶尔托人给两个妹妹捎几毛钱,大姨攒了半年,凑够一块钱给小姨买了一双解放鞋。小姨收到鞋那天,抱在怀里哭了一下午,脚上那双布鞋已经烂得只剩鞋帮了。我妈后来跟我说,那时候最怕的就是过年,别人家团圆,她们姐妹仨各在一个地方干活,连打个电话都没地方打。外公倒是晓得她们的下落,可他新家那边又添了儿子,压根顾不上这边。
转机出现在我妈十九岁那年。镇上办了个纺织厂招女工,我妈瞒着表舅妈偷偷去报了名。考试那天她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监考的女师傅看了她一眼,问“你会踩缝纫机吗”。我妈说会,其实她只见过表舅妈踩过几回。可她就着那点印象,硬生生踩了一下午,把一块布缝得歪歪扭扭。女师傅笑了笑,说“手生,但人实在,留下吧”。就这样,我妈成了纺织厂工人,头三个月工资二十七块钱,她留了五块吃饭,其余全寄给了两个妹妹。
大姨后来听说姐姐进了厂,也鼓起勇气跑到了镇上。她没技术,就在厂门口摆了个茶水摊子,一分钱一杯,夏天卖绿豆汤,冬天卖热姜茶。我妈下了班就去帮她看摊,姐妹俩挤在出租屋一张单人床上,半夜聊天的内容全是小姨——“也不知道她现在上学了没有”“她学的成绩咋样”“二伯到底让不让她读书”。大姨偷偷抹眼泪,说咱妈走得早,咱得把她当闺女养。
小姨那边,九岁的姑娘已经会自己照顾自己了。二伯家管饭但不管饱,她每天放学后去山上捡柴火,换点零钱买馒头。五年级那年她捡柴不小心滑下陡坡,腿上划了条血口子,她用草叶子盖住,硬走了一个多小时回到学校。老师发现后帮她包扎,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就是怕留疤以后不好找活”。那老师心软了,后来每天多给她带一个饭盒。
其实这中间还有一段插曲。村里有个老木匠,姓周,无儿无女,听说这姐妹仨的事后,偷偷找到我妈,说要认小姨当干闺女。我妈一开始不信,怕他是骗子,老木匠把房产证和存折都拿出来了,说“我半辈子攒了点东西,就想找个老实娃给送出去”。我妈跟大姨商量了一宿,最后答应了。老周头把小姨接到自家院子里住,教她认字算账,供她读完了初中。小姨后来管他叫“周爸”,一直叫到他走的那天。这个老人家,算是姐妹仨苦难路上的一盏灯。
我妈在纺织厂干了六年,从普通女工干到车间组长。大姨的茶水摊变成了小卖部,后来租了个店面改成饭馆。小姨读完初中进了县里一家印刷厂,因为学过木匠活,手巧,专门负责机器检修。她们仨的轨迹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一模一样的——每个人都在拼命赚钱,想把当年失去的安稳补回来。我妈常说,我们仨就像三棵野草,没人施肥没人浇水,硬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了。
后来我慢慢长大,听我妈讲这些事,总觉得像在看黑白电影。那个搪瓷缸子至今还在老家的柜顶上放着,我妈隔段时间就擦一擦,缸子里面盛过米汤、煮过中药、泡过咸菜,缸沿上全是磕碰的痕迹。有一回我问她,你恨外公吗?她愣了很久,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句:“提他干嘛,日子还得自己过。”
如今我妈和两个姨妈都过得不错,三家隔三差五聚在一块,买菜做饭唠嗑,谁家孩子考了好成绩就互相通个信儿。可每次聚会散了,我妈总会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发呆。我知道,她大概又在想外婆——要是外婆能活到今天,看看三个闺女现在这样子,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