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5年，河北二十四郡，一夜全丢。安禄山15万大军长驱南下，沿途城门一个接一个主动打开，当地官员不是跑就是降，比赛似的。唐玄宗捏着战报手都在抖，绝望地叹了一句：二十四个郡，就没有一个忠臣吗？话音没落，一封急报从河北腹地传来——平原太守颜真卿，起兵了。玄宗愣了好一会儿，转头问身边的人：颜真卿长什么样？我都没见过他。

这事得倒回去说。颜真卿怎么跑到平原郡去的？说白了，被贬的。他在长安当官的时候，嘴太硬，杨国忠看他不顺眼，直接把他踢到了安禄山的地盘上当太守。杨国忠的本意是眼不见心不烦，万万没想到，这一脚，踢出了一颗钉子——一颗扎进安禄山后背的钉子。

颜真卿到了平原之后，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安禄山这个人，调兵、筹粮、扩充骑兵，怎么看都不像安分守己的样子。换别人可能上个折子报告朝廷就完事了，但颜真卿不。他直接开始备战，只不过用了一个极聪明的办法：他假装要防洪。以雨季防涝的名义加高城墙，疏通护城河，招募壮丁，存粮存草。表面上呢，天天请客喝酒，和文人墨客游山玩水写诗，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安禄山的探子回去汇报：这人就一个书呆子，整天喝酒写字，放心，不用管他。

就这样，安禄山把颜真卿忽略了。等到造反的那天，河北各郡要么投降要么跑路，唯独平原郡，城墙又高又厚，粮草充足，兵也招好了。颜真卿举旗那天，在城西门犒劳士兵，慷慨陈词，讲到动情处，自己先哭了。全军跟着热血上头。消息传开，附近几个郡的太守纷纷赶来归附——你带头，我们跟！短短一周，颜真卿聚拢了两万多人的队伍。

接着，他堂兄颜杲卿在常山也反了。兄弟俩一南一北夹击叛军，河北十七个郡一天之内重新归顺朝廷，直接掐断了安禄山从范阳到洛阳的后勤补给线。安禄山气疯了，本来已经打到潼关准备拿下长安了，硬生生被迫分兵回救后方。可以说颜真卿兄弟俩的这一招，给大唐续了一口关键的命。

但代价是惨烈的。太原节度使王承业拥兵不救，常山成了孤城。史思明和蔡希德两路夹击，颜杲卿弹尽粮绝，城破被俘。安禄山把他押到洛阳，当面骂他：我提拔你当太守，你怎么敢反我？颜杲卿破口大骂：我世受国恩，官职是天子给的，你一个胡狗，也配问我为什么反？安禄山下令把他绑在桥柱上，断一只脚，割舌头，颜杲卿骂到舌头被割掉，骂到不能出声，含恨而死。他的小儿子颜季明，被当场斩首。

颜真卿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叛军主力回师河北，他手里兵少、无险可守，最终被迫撤出平原。辗转到了凤翔面见肃宗，被授为宪部尚书。

两年后，两京收复，颜真卿终于有机会寻找亲人的遗骨。颜家在那场战争里死了三十多口人。找来找去，只找到堂兄颜杲卿缺了一只脚的尸骨，和侄子颜季明的一颗头颅。

面对侄儿那颗头骨，颜真卿提起笔，写下了那篇后来被称为"天下第二行书"的文章——祭侄文稿。写到"父陷子死，巢倾卵覆"，笔迹开始发抖；写到"呜呼哀哉"，墨迹一片狼藉。那不是在写字，是一个老人在用笔尖哭。

后来的二十多年，颜真卿在朝廷里依然是那个嘴最硬的人。得罪了杨炎，得罪了元载，得罪了卢杞——谁当权得罪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没人敢明着杀他，但人人都想把他弄走。

公元783年，机会终于来了。淮西节度使李希烈造反，宰相卢杞跟皇帝说：颜真卿四海敬仰，让他去劝降准行。满朝文武都知道这是借刀杀人，但皇帝居然点了头。颜真卿接了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希烈见了颜真卿，让一千多个养子围上来拔刀恐吓。他站在刀丛中间，脸色不变。李希烈让人堆起柴火威胁：不降就烧死你。颜真卿自己跳进火里，叛军反倒慌了手脚把他拉出来。

被囚了将近两年，颜真卿早就写好了遗书、墓志和祭文。公元784年八月，李希烈派人来说：有诏书。颜真卿拜了两拜。对方说：赐你死。他问了一句：使者几日从长安出发的？对方说从大梁来的。颜真卿骂道：那就是叛贼，什么诏书！随后被缢杀于龙兴寺，终年七十六岁。

消息传出，三军皆恸。德宗停朝五天，追谥文忠。明朝的张凤翔说过一句话：古来殉难忠臣不少，唯颜真卿与岳飞之死最令人扼腕——至今英雄之恨未销。

后人说颜真卿是书法家。没错，但那只是他最不重要的身份。他的字之所以筋骨分明、正气凛然，是因为写字的那个人，本身就是这样活的——也是这样死的。

【主要信源】
1. 《旧唐书·颜真卿传》，后晋·刘昫等撰
2. 《新唐书·颜真卿传》，宋·欧阳修、宋祁等撰
3. 《资治通鉴》卷二一七至卷二三一，宋·司马光编
4. 《祭侄文稿》原帖释文及考注，台北故宫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