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这出戏,妙就妙在拆台的人,正是当年搭台的人。
周一,安迪·伯纳姆就要出任首相了。
上任前他先放了个话,工党政府折腾的数字身份计划,废掉。理由说得轻描淡写,叫“重置优先事项”,把重心放在全国民众的日常关切上,省下来的钱,花在普通民众身上。
他的发言人说得更直白,原本要砸在全国身份证上的时间和资源,改投到最需要的地方,比如帮民众应对生活成本压力。
这个政府决心把权力还给各地社区,而不是集中在白厅。
翻译一下这堆客套话,就三个字,不玩了。
这笔钱有多少?
预算责任办公室估算过,数字身份计划每年要花 6 亿英镑。一年 6 亿,换来的是什么?是 300 万人签名反对的请愿,是 Big Brother Watch 和 Liberty 这些公民自由组织的围攻,是保守党和自民党在对面鼓掌看戏。
斯塔默去年 9 月批准这个计划,本想当打击非法移民的利器,结果利器没出鞘,先割了自己的手,被迫放弃了强制工人加入的条款,灰溜溜退回到“只在就业资格核查时强制使用”。
一项政策混到这个份上,其实已经死了,只差有人出来念悼词。
伯纳姆就是那个念悼词的。
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来了。
20 年前,工党政府就搞过一次身份证,2006 年《身份证法》,风风火火上马,2010 年保守党和自民党联合政府一上台,直接废止,前前后后浪费约 46 亿英镑。
46 亿英镑,买了个教训。
而当年在内政部当初级部长、亲手负责落实这个项目的,你猜是谁?
伯纳姆本人。
去年 9 月他自己就交代过:“我在布莱尔政府中曾负责身份证项目的事务,那已经是 20 年前的事了……我并不是在反对这一原则。实际上我当时非常支持,认为这件事有充分、明确的理由。”
话锋一转,他说:“不过……我认为这里存在机会成本方面的风险,有些事情可能会耗费大量时间,结果却根本没有成果。”
这话说得很克制,翻译过来就是,这坑我跳过,摔得挺惨,你们谁爱跳谁跳,反正我不跳第二次。
所以去年秋天工党大会上,有人问他支不支持新的数字身份证,他回了两个字,“还没有”。当时听着像打太极,现在回头看,那是讣告的草稿。
一个人在 20 年里,从一个计划的执行者变成它的掘墓人,这中间隔着的,是 46 亿英镑和两届政府的学费。
有些课,真的只有亲自挂过科才学得会。
再说说那些失望的人。
托尼·布莱尔爵士,这个计划的啦啦队长,去年还一个劲儿给斯塔默鼓劲,他的托尼·布莱尔研究所,还有 Labour Together,都是数字身份的坚定拥趸。首相第一秘书达伦·琼斯更是把话放得很满,说新体系将成为“现代国家的基石”。
基石,多漂亮的词。
结果基石还没浇筑,推土机先进场了。
布莱尔对身份证的执念,差不多有 20 年了。2006 年那次是他,这次幕后鼓励的还是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前首相身上有股罕见的恒心,同一个坑,他能执着地劝两届继任者往下跳。只是这回,接任者恰好是当年替他收拾过烂摊子的那个人。
你劝得动情,人家可是付过钱的。
斯塔默这边的处境就有点尴尬。
计划是他批的,移民牌是他打的,现在接任者上任第一把火,烧的就是他留下最显眼的那件东西。当然,伯纳姆话说得漂亮,打击非法用工照旧,雇主核查照旧,《边境安全、庇护与移民法案》还要把强制核查扩到零工经济。
姿态做足了,该硬的骨头一根没吐,吐掉的只是那个花钱最多、骂声最响、最不着调的壳。
这手法,说实话挺老练。
就这样,20 年前,一个年轻的内政部初级部长,捧着《身份证法》踌躇满志。20 年后,这个人走进唐宁街 10 号之前,亲手把同类计划的电源拔了。
历史从不重复,它只是换个当事人,把同一道题再出一遍。只不过这一次,答题的人,恰好是当年被判错的那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