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不在了，有次和公公吵架，公公骂我，“你就是个有娘生，没爸教的玩意。” 后来，公公病了，老公和我商量，“让我请假，照顾他爸一段时间吧，”我就说我老公你咋好意思张开嘴的，你忘了当初你爸咋说我的，更何况那是你爸不是我爸，我也没有爸了。

我爸走那年我刚满二十八，肺癌晚期，从确诊到咽气只撑了四个月。他最后那段日子瘦得脱形，肋骨根根分明，却还惦记着给我攒嫁妆钱，偷偷把止痛针省下来，说一针好几百，留着给我买洗衣机。我嫁过来第三年，跟公公红过一次脸，起因是我给孩子报了个绘画班，他觉得浪费钱，嗓门一下就提上来了，那句“没爸教”像把钝刀子，从耳朵眼儿捅进去，在心口来回磨。我当时没哭，转身回了屋，翻出我爸生前穿的旧夹克，领口还有他用的薄荷味须后水味道，我把脸埋进去，憋了一下午的眼泪才敢掉下来。

老公当时在场，他没吭声。不是他没听见，是他爸发火的时候他向来缩着脖子，从小被他爸拿皮带抽怕了，成年后落下了条件反射，只要老头子嗓门一高，他第一反应就是闭嘴。事后他哄过我两句，说老人嘴碎，别往心里去。我盯着他眼睛问，要是以后咱孩子被人这么骂，你也让我别往心里去？他闷头抽烟，烟灰掉了一裤腿，最后嘟囔了一句，那不一样。可我心里清楚，在他那儿，亲爹再混蛋也是亲爹，媳妇再委屈也是外人。

这次公公查出来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大小便都得靠人伺候。婆婆走得早，小姑子远嫁福建，一年回不来一趟。老公单位请了半个月陪护假，转头就来跟我商量，语气里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托付，好像我理所应当该接过这摊子烂事。我正在给孩子缝松开的校服扣子，针尖一下子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原来疼是可以慢半拍的。我没喊疼，只是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抬头看他，突然觉得这个跟我睡了七年的男人陌生得很。

他说，毕竟是一家人，我爸现在这样，总不能雇个护工就不管了吧。我把手里的校服放下，问他，当初你爸骂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毕竟是一家人？那时候你爸的嘴比谁都快，戳我心窝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也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爸虽然走了，可他在世的时候，连句重话都没跟我说过。我爸教我写字，教我骑自行车，教我受了委屈别憋着，结果到你家，倒成了没爸教的？老公被我问得哑口无言，挠了挠头，最后憋出一句，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人都要学会往前看。

我冷笑了一声。往前看？凭什么总是我往前看？我爸没了，我得忍着疼往前看；你爸骂我，我得大度地往前看；现在你爸瘫了，我还得搭上工作、搭上精力、搭上我本来就不多的笑脸去往前看？我不是圣人，我就是个普通女人，我也有脾气，也有记性。上个月我刚因为加班被扣了全勤奖，现在要是请假，这个月的绩效直接泡汤，孩子下个学期的兴趣班费用还没着落。这些账，他算过吗？他只算着他爸需要人，没算着我也在生活里咬牙扛着。

也不是说见死不救，真要到了那份上，我也不会拦着他尽孝，但他别指望我端茶递水、擦身换尿布。我可以出钱，哪怕少买两件衣服，少下两顿馆子，分摊点护工费没问题，但要我像没事人一样去伺候那个曾经往我心口插刀的人，不可能。我妈上周还打电话问我，最近家里顺不顺，我骗她说挺好的，挂了电话才发现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知道我爸走得早，一直怕我在婆家受气，要是让她知道我被这么骂过，还得去伺候人，她得心疼得睡不着觉。

老公后来自己找了小区里的家政阿姨，每天白天过来帮忙，晚上他下班接手。他累得够呛，有时候半夜起来给老爷子翻身，困得一头撞在床头上。我没安慰他，也没冷嘲热讽，就当没看见。这不是狠心，是我得让他明白，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不是一句“以前的事”能翻篇的。亲情不是单方面的索取，更不是道德绑架的借口。我尊重他和公公的感情，但也请他尊重我和我爸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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