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拔山兮气盖世

1980年代我当医生，听起来很拉风，但那时当医生不光要看病人，隔三差五也要给自己单位打扫卫生，因为国家经济还没上来，医院的钱不够请环境清洁工，更请不起专业清洁公司。所以每隔这么一段时间，领导看到院子里杂草太密，或是落叶太多，或是垃圾太刺眼，就会安排一个下午，医生护士齐出动，扫地，除草，有时还要清理阴沟。

我们的住院病房是个围城结构，有点像福建土楼，只不过是方形的，南端和北端做病房，东端是办公室，西端是厕所和澡堂。内部围成的方形天井，没任何装修，就是天然泥土上覆盖着青苔和野草。沿着四周的墙下有阴沟，东南角的阴沟里有一块水泥预制板，就是图一里那种板。

沟里本来不应该有这样的东西，估计是当年建楼的时候用剩下的。那年头大家做事都比较粗线条，预制板剩得多的话，会来个卡车运走，就剩这么一块，大概施工队长懒得派车，工人更懒得用肩膀扛，索性顺手把它给推进沟里，从远处看不太清就行。

不知道这东西在那里躺了多久，反正我上班第一天就看到它。它也没完全把沟给堵住，大约堵了2/3，所以最初不影响流水，但日子久了，雨水把青苔和枯草冲进沟里，加上外面吹来的树叶，这片地方的阴沟就有点堵。

我上班大约两个月之后，庭院大扫除，作为新鲜血液，我表现得格外卖力，先把庭院围墙下的杂草和野藤给铲光，然后回到庭院中央这个四方天井，看到大家已经把地面杂草落叶铲得差不多，唯有这块水泥板下的淤泥没法清理。我想，咱可是练过点国术的，没机会跟李小龙交手，跟水泥板过个招，也证明咱没白练一场，于是撸起袖子，一脚站地面，一脚踏进那个一尺多深的沟里，握住水泥板一头，摒息运气，一使劲，把水泥板的一头给端了起来。

旁边两位护士大姐很紧张，连声劝我：你别逞能啊，这东西这么重，还是让它去吧。

我把水泥板往旁边一横，让这一头靠在阴沟边缘斜躺着，这就不会重新掉下去，然后到另一头如法炮制，发声喊，把整块板都给端出来了。

两位护士大姐连声夸赞，说看不出朱伢子骨瘦如柴，居然这么有力气。

我拍拍手上的尘土，谦虚地说：这主要是纪书记领导有方（好吧，这句是春秋笔法。我其实没这么谦虚）。

后来院里组织武术队，我入伙之后在队长和教练面前练了两招，把他们俩给惊呆了。估计从那以后，我端水泥板的故事也跟着四处传扬，这种故事一旦传播就必定走样，每传一次都得添油加醋，后来多半会变成“朱医生把一块水泥预制板举过头顶，在院子里走了三圈，面不改色。”所以后来有混混想来我们病房蹭澡堂，若是别人看门，他会腆着脸往里挤，但若是远远看到值班看门的是我，他转身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