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工大习武记：太钢贺师传形意，少年操场练筋骨

1992年的太原理工大学，学风质朴，习武风气更是火爆。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消磨时间，课余最热闹的去处，就是学校宽阔的大操场。早晚都有练功、跑圈的人，年轻小伙子精力旺盛，浑身总有使不完的劲头。

就在那一年，我们遇见了一位难得的好老师，任职于太钢中学的体育贺老师。贺老师老家是交城人，身高一米七上下，身形格外精干，不胖不瘦，筋骨饱满紧实，两条腿匀称有力，一眼就能看出常年练功的底子。他一头乌黑的短发，双目炯炯有神，目光清亮锐利，自带习武人独有的精气神，明明已是中年，身上却透着年轻人一般的利落朝气。贺老师一身地道的贺派形意拳，功底深厚，为人低调寡言，从不吹嘘造势，开口便是老一辈拳师珍藏的真东西，不搞半点花架子。跟着他习拳的师兄弟足足二十多人，声势不小。我的室友，和我朝夕相伴，每日结伴练功，当年的他格外勤勉，一晃几十年，时常会想起昔日一同练拳的日子。

我们练功的第一道关，就是三体式，放在当年，堪称新手的一大难关。贺老师的要求分毫不让，沉肩坠肘，含胸拔背，尾闾中正，膝盖绝对不能超过脚尖。架子一扎稳，周身筋骨全部绷紧，刚开始站上几分钟，双腿就酸胀发抖，麻意顺着骨头往上钻。二十多个年轻人排成一列，都要强，即便双腿暗暗打颤，额头渗出汗珠，也不肯率先动一下。贺老师来回踱步巡查，身形挺拔利落，谁的架子松垮、体态走形，都会伸手调整，反复叮嘱，三体式是形意的根基，桩功练不到家，往后所有拳法都是虚的。

桩功打磨扎实，才开始修习劈、钻、崩、炮、横五行母拳。五种拳法各有神韵，性格截然不同：劈拳如巨斧劈山，沉坠稳健；钻拳恰似涌泉升空，一股整劲直透头顶；崩拳短促迅猛，一步一拳，刚猛无比；炮拳蓄势爆发，开合之间气势十足；横拳浑厚圆融，可以化解各种来劲。

白日里贺老师把招式、劲路细细讲解完毕，到了夜色降临，操场安静下来，我和室友依旧不肯停下，借着路灯一遍遍反复揣摩演练。室友练拳下了常人比不了的苦功，日日不辍，打出的五行拳气势十足，刚猛厚重，整劲透骨。平日里相互对练接手，我都觉得十分吃力，能清晰感受到他日复一日打磨出来的扎实功底。旁人大多只是按时到场，练完便歇息，唯有他，总是加倍打磨，把每一式的劲力练到极致。

五行拳打下牢固底子，贺老师才循序渐进传授古传十二形，正宗的十二形为龙、虎、猴、马、鼍、鸡、鹞、燕、蛇、鷔、鹰、熊。考虑到不少名称生僻难懂，老师先教龙、虎、鸡这些容易体悟的形态。龙形练升降开合，调畅周身气机；虎形摹猛虎扑击，练出雄浑的气势；鸡形讲究起落干脆，守住下盘根基。猴灵巧，马奔放，蛇善缠绕，鹞会钻隙，燕子轻灵，鼍形圆活，鹰有抓劲，熊存沉势，鹰熊合练，一灵一沉，暗藏阴阳变化。

歇息的时候，贺老师还会为我们讲解老拳里相功的来历。所谓相功，便是取天地万物的形相，观察鸟兽的打斗姿态与发力诀窍，把神韵融入拳法。先仿其形，再取其意，最终做到象形而不泥于形，才算是领会了相功的精髓。

贺老师所传的交城贺派形意，是山西本土的老路子，紧凑贴身，朴实无华，招招实用，没有半点花哨的表演招式。那些日子简单又热烈，夕阳洒满操场，二十多位师兄弟一同打拳，晚风掠过，拳脚带着风声。我和室友白日听课，夜里加练，互相纠正架子，彼此鼓劲，是那段时光最珍贵的陪伴。

岁月匆匆，转眼数十年过去，大家各奔东西，再难聚首。时常回想当年操场练拳的画面，贺老师精干挺拔的模样，清亮有神的目光，一直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少年时的练功岁月，练的是拳脚筋骨，养的是沉稳心性。贺老师的拳理，和与室友相伴习武的旧时光，一直藏在记忆深处，每每想起，依旧心生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