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第一次坐火车,是去省城上大学。绿皮车,硬座,咣当了整整一夜。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都是蛇皮袋和编织袋,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味和汗味。我紧攥着录取通知书,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宿舍六个女孩,只有我是农村来的。报到那天,别人都是爸妈开车送来的,就我,是一个人拖着个编织袋找到宿舍的。记得有个室友的爸爸,穿着挺括的衬衫,手腕上的表亮得晃眼。他帮女儿铺好床,又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临走时往女儿手里塞了张银行卡,说:“别省着,不够了爸再打。”
我默默铺好自己的床,被子是家里带来的棉花被,厚实但花色老气。枕套是母亲连夜缝的,针脚细密,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
开学没多久,室友们商量着去逛商场。我本不想去,又怕显得不合群,就跟着去了。她们在专柜前试衣服,一件件拿起来比划,我悄悄翻了下吊牌,三百九十九。那件衣服,是我两个月的生活费。我默默退到一边,假装看别的。
中午吃饭,她们去了一家装修精致的餐厅。我盯着菜单看了半天,最便宜的一碗面要二十八。我找了个借口说不饿,在外面的台阶上坐着等。太阳很晒,我翻出书包里带的馒头,啃了两口。
有个室友出来找我,看见我在啃馒头,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这家的面不好吃,我知道有家便宜又好吃的,走,我请你去。”她拉着我就走,没提我啃馒头的事。那一刻,我很感激她。
后来我才知道,她家里条件也不好,但她从来不自卑。她做家教,发传单,在食堂勤工俭学,还评上了奖学金。她说:“咱们没法选出身,但能选怎么活。”
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大学四年,我从来没去过KTV,没买过超过一百块的衣服,没在食堂打过一份荤菜。周末同学们出去聚餐,我就在图书馆看书。寒暑假大家都回家了,我留在城里打工,端盘子、发传单、做促销,什么都干过。
有一年暑假,我在一家餐馆打工,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十点,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有天实在太累了,收盘子时手一滑,碎了两只碗。老板扣了我五十块钱。那晚回到宿舍,我趴在床上哭了很久。
哭完了,我爬起来,对着镜子跟自己说:你不能倒下,你倒下了,谁替你撑?
那四年,我像一棵野草一样活着。没有肥沃的土壤,就拼命往深处扎根;没有阳光雨露,就自己朝有光的地方长。毕业那年,我成绩年级前三,拿过两次国家奖学金,还攒下了三千块钱。
父亲常说一句话:“咱庄稼人,靠天吃饭,靠地活命。老天不下雨,咱就挑水浇;地里不长粮,咱就多撒汗。力气用完了还有,可志气不能没了。”
后来我留在了省城工作,租了个十平米的隔间,早高峰挤一个多小时公交上班。工资不高,但每个月能攒下一点。我报了在职研究生,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周末写论文,日子过得跟陀螺似的。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苦。比起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我这算什么呢。至少我头顶有片瓦,脚下有块地,兜里有口粮。
现在的我,在这个城市有了自己的房子,不大,但踏实。有了份稳定的工作,不富,但温饱有余。我还是不舍得买太贵的衣服,不习惯去高档餐厅,但我不再自卑了。
我终于明白,穷不可怕,怕的是认命。起点低不可怕,怕的是停在原地不动。我们这一生,也许永远追不上别人的起点,但我们可以跑出自己的路,让我们的下一代,站在比我们更高的起点上。
这就是奋斗的意义。不是为了超越谁,而是为了有一天,能坦然地对过去的自己说:谢谢你没放弃。